原来走出来的人居然是马大爷,马小虎的父亲。见到是马大爷,苗云凤心中一阵惊喜。
“马大爷,这是你家吗?”
马大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看清来人是苗云凤,连忙开口:“啊,是苗姑娘,哎呀呀!你们怎么会到我这里来?”
万幸娟、段博恒、孙占良和郑公子,听说是熟人的房子。都松了口气!
苗云凤打量这座院落,院落还不算小,院子里干干净净的,没什么东西。她赶紧说道:“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事,借大爷你这里避一避。”
马大爷连忙拉住苗云凤的手,招呼大家进屋。到了屋里,苗云凤先把同行的几个人逐一介绍给马大爷。介绍到她的母亲万幸娟的时候,马大爷十分恭敬,又是点头又是哈腰,连连说道:“你可是有一个好女儿啊!她帮了咱们乡亲们很大的忙,大伙都记着她的恩情呢。”
万幸娟心中也颇为自豪,女儿走到哪里都受人夸赞,这是一位母亲最大的幸福。
进到屋内,能看得出来,大爷家里的日子十分窘迫,桌椅板凳都破旧不堪,可屋里屋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。苗云凤也知道,马大爷的老伴已经不在了,如今就他一个人独自生活。她连忙问道:“马小虎他们回来了,您知道吗?”
马大爷赶紧说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只是小虎他们现在还不便抛头露面,他和媳妇如今住在我家的另一处宅子里。你要见他吗?我这就去叫他。”
说着,大爷不忘招呼万幸娟和段博恒等人找地方坐下。受伤的孙占良和郑公子可以躺在竹床上。
苗云凤连忙摆手说道:“不用,不用,不用。小虎帮了我很大的忙,好几次出手相助,我心里很感激他。若是需要他帮忙的时候,我自然会去找他。”
马大爷听后也十分欣慰,一个劲地说道:“小虎还说是你帮了他的大忙,他们夫妻二人能够重新走到一起,全都仰仗苗副官你的大恩大德。”
两人寒暄了一阵,苗云凤这才说到正题:“最近咱们镇子被鬼子占据了,乡亲们的日子过得很不方便吧?”
大爷长叹一声:“可不是嘛。小鬼子这几天才进驻望水镇,一来就横行乡里。我听说不光咱们这儿,金池镇,还有周边的乡村全都来了鬼子,还有那些帮着鬼子做事的伪军。他们十分蛮横,闯进百姓家里就抢夺东西。我家他们都来过两次了,好在我家里一无所有,他们进来打量一番,找不到可要的东西,便离开了。有时候你若是稍有怠慢,他们还会朝你脸上吐唾沫,肆意侮辱人。”
苗云凤听完,心中也满是愤慨,这些事情她都亲眼见过。当初有两个鬼子抢一位大娘的鸡,正是她除掉那两个鬼子,把尸体扔进枯井里,才帮大娘把鸡抢了回来。
苗云凤也把众人眼下窘迫的处境,告诉了大爷:“我们现在正在逃难,小鬼子正在追捕我们,无处藏身,才闯入了你家。”
大爷关切地问道:“鬼子为什么要追捕你们?”
苗云凤指了指母亲,又看向两名受伤的人,说道:“我母亲被张家的人囚禁,我把她救了出来,还除掉了几个鬼子。他们怀恨在心,一路追杀我们。这两位兄弟也都遭受过小鬼子的迫害,身负重伤。我们跑不快,只能先找地方藏起来。”
大爷听完之后,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你放心,到了我这儿就安全了。我拼上这条老命,也要护住你们。再说,我这破院子一般不会引来旁人关注,要钱没钱,要物没物,他们何必跑到我这里来搜查?而且我这院里还有藏身之地。”
他朝着屋子后方指了指,继续说道:“屋子后边摆着几个大水缸,水缸后面有一处空隙,你们几个人藏在里面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苗云凤一听,觉得这里还挺不错,主要是有地方躲藏,在这避避风头,找机会再回凤凰城也行。
大爷连忙说:“我先给你们做点饭吃,你们肯定都饿坏了。”说罢,马大爷便转身去收拾锅碗瓢盆。
苗云凤走过去,掀开米缸的盖子,看见米缸底部放着一只碗,碗里盛着半碗黄澄澄的小米。大爷将水烧开之后,果真把这仅有的半碗米全部下了锅。苗云凤心里清楚,大爷平日里舍不得吃这一点粮食,这碗小米不知道积攒了多久,如今却全部拿来给他们做饭。米入锅,大爷又从一个破袋子里,拿出了几块红薯,清洗之后放在了篦子上,随米饭一起蒸煮。
看着大爷窘迫的家境,苗云凤轻轻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五块大洋,走上前去,直接塞到大爷手中。
马大爷当时就愣住了:“苗姑娘,你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苗云凤说:“我们住在您这里,您本就日子艰难,还要供给我们吃喝。您拿着这些钱,买点物资,大伙吃饭也方便些。”
马大爷连忙推辞:“不不不,我这里有钱,我自己可以去买,我可以去买。”
苗云凤按住他的手说道:“我给你的钱不多,这点钱也撑不了几日,您就听我的吧。”旁边的万幸娟。也插嘴,劝他收下。段博恒更是对马大爷说:“你拿着拿着,拿着,别管花多少钱,我这里随时供着!”
几番推让之下,马大爷才收下大洋。他擦了擦眼角的老泪,说道:“日子确实不好过。不过我们都咬牙硬撑着活下去,小鬼子撑不了多久,迟早会撤走的。”
说到这儿,他忽然皱起眉头,沉声说道:“其实最要命的还不是小鬼子。这些年百姓日子过得紧巴,主要还是金振南这帮财主。他们借着水源的名头,让望水镇的百姓交钱买水,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如此。全镇百姓都要缴纳这笔钱,谁家都躲不开。交不起的人家,就会有大户先行垫付,可垫付的钱,转眼就成了高利贷,百姓们真是苦不堪言。梁镇长虽然一心替百姓着想,一次次奔走筹措,可那些钱,全都是乡亲们的血汗钱,老百姓活得实在太难了。”众人都跟着献出同情的表情。
苗云凤听完这些话,心头如同滴血,她问道:“最近,他们还在收取水费吗?河水已是自然流淌,不受人为掌控,大伙本不必再向他们交钱。”
马大爷叹口气说道:“梁镇长可不这么想。他说长久之计,还是要和金家搞好关系。大闸口毕竟掌握在金家手里,是他们控制着河水的流向。关键是金池镇一直和我们望水镇较劲,他们总想把河水单独引到他们那边。河水引向哪一边,都会一方受益,一方受害。我们两边这么多年一直互相较劲,比拼谁出的钱多、谁的实力更强,争夺这河水。这么多年,一直是我们望水镇占上风。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,金振南格外偏向金池镇,一心想要改河道,把水源引去金池镇,断掉咱们望水镇的水。我们一直百思不得其解,想不通金池镇究竟给了他多大好处。镇上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凑在一起商量,始终琢磨不透,也不知金池镇给了金振南多大好处。
就是从这年起,金振南像是疯了一般,望水镇的水非要断掉不可,我也就纳闷了,本来说张家的丫头,去替他们做了背亲娘,就稳定供应咱们水源,可不到半年,怎么就变了。小虎去炸他们的大坝,也是实在气不过。我们年年向他们上交几千块大洋,到头来却比不上,金池镇在金振南心中的分量,实在让人费解。”
万幸娟和段博恒一听,也是气得咬牙切齿。
听到这里,苗云凤忽然想到一件事,此前偷听到张老爷和张夫人的对话:金池镇偷偷给了张家两万块大洋。她瞬间明白了张老爷害怕秘密外泄的缘由。原来,当初让他女儿去做背亲娘,根本不是为望水镇做贡献,而是收下了金池镇的钱财,为了这笔钱财才答应这桩差事。对外,张家宣称是为望水镇大义奉献女儿,实际上,张家女儿是金池镇花钱买下、送给金振南的礼物。张老爷贪图钱财,金池镇图谋水源,望水镇百姓受尽苦楚,还要感念张家的大义凛然。虚伪的张家,从来不是为全镇百姓,只为那两万块大洋。
到头来,张家的女儿也没有真的前去赴约,他们巧施计策,将背亲娘换成了自己。张家坐收渔翁之利,赚得盆满钵满。
此刻的苗云凤,终于将所有前因后果全部想通。张家这件事里面,水竟然这么深。当初自己只是一个单纯的姑娘,凭着一腔热血,一时冲动,做了姐姐的替罪羊,成了张家送出的免费贡品。自己,才是最苦、最冤的那一个。张家头顶着大义的美名,偷偷将财富收入囊中,却把苦难赋予了我,姐姐还收获了心仪的爱情。他们张家这是名、利、情、地位四者全收。
想通这一切,苗云凤轻轻叹了一口气。这内情,还不能对外人说起,她只能将满腹委屈独自埋下。更让她愤懑的是,张凤虎还囚禁了自己的母亲。就算之前教训过他一顿,也难以平息心中怒火。他们为何缠上金家,盯上我们母女?折磨我还不够,还要加害我的母亲。我们金家,到底欠了他们张家什么?他们口口声声说金家对不住他们,还惦记什么地图,这些事情根本就是毫无来由!
苗云凤对张家,愈发厌恶,心中愤恨难平。她安慰马大爷:“好在如今水源已经归咱们望水镇,谁再想夺走,已经不可能了。就算金家想要重修大坝掌控水流,单凭他们自己的力量,也办不到。咱们这边拥有了大部分水流,金池镇那边,也有一小股河水流过去,两边算是达成了平衡,这算是老天爷帮咱们。”
马大爷知晓其中内情,说道:“苗姑娘,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。小虎都告诉我了,炸开大坝的人是你。他说他只是帮了你一点小忙,吸引金振南手下的注意力。可最关键、最冒险的事儿都是你做的。咱们望水镇很多乡亲都不知道这件事,我也是小虎回来之后才听说的。这件事,我会帮你传开,让所有人都知晓你的恩德,记住你的功劳。将来我们还要为你塑雕像,供奉在望水镇的主街上。”
苗云凤一听,连忙摆手说道:“可别,可别,大爷,我的事情不要对外宣扬,不必提起,这都是我分内该做的事。况且我本就是望水镇的人,我只是在为自己的家乡争取利益,不必让大家挂在嘴边歌功颂德。”
说话之间,粥已经熬好了。掀开锅盖,十几块红薯,也已熟透。他指着红薯说道:“这东西养活了咱们望水镇的乡亲们,如今已经成了大伙的主粮。没有别的吃食,就靠这些活命。”
众人早已饥肠辘辘,全都聚到马大爷这间昏暗的小灶房里,拿着大爷那些带着缺口的粗瓷碗,每人盛了半碗粥,再分上一块红薯,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。
苗云凤留意到,段博恒和郑公子两人远远分开坐着,彼此依旧互相看不顺眼。看来,两个男人心里已经结下了疙瘩。她本不愿看见这样的局面,可二人的心结已经种下。在这危急关头,她也没有精力从中调停。况且等众人回到凤凰城之后,他们便会各奔东西,未必再有碰面的机会。所以苗云凤暂时没有放在心上。
她心里最担忧的,是鬼子会不会到各家各户院落搜查。一旦搜查到这里,就算有藏身之地,风险也不小。
正想着,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:砰砰砰,声音由小变大,像是有人用枪托砸门。
马大爷急忙低声说道:“好像是鬼子!你们快藏起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