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州鹿岭县外林岭山下,夜色降临。
五千白马义从在夜风中整装待发,没有半点多余的响动。
最前面,赵幼虎领着十余骑,全换上了齐云的宣武军亲卫铠甲。
他们身后拉着一辆宽大的马车,扮作齐云的沈远被粗绳五花大绑,嘴里塞着布条,硬生生架上了马车车厢。
真正的齐云裹在一身黑袍里,徐逢几人立于一旁,静静等待着出发。
赵幼虎见沈远被推上车,转过身,将手中银枪高高举起,沉声下令:“五千骑兵,随我出发!”
指令一下,五千白马义从率先策马而出,马蹄裹了厚布,在泥土上只发出闷响。
骑兵借着夜色的掩护,直接走上官道,朝着洪州府城的方向一路疾驰。
在他们身后,两万江州步卒稳步前进。此次突袭,全凭这五千骑兵以最快速度兵临城下,生擒齐衡,步卒在后方做接应。
徐逢骑在马上,跟在白马义从后方。冷风吹在他脸上如坠冰窖,手心却因紧张而有些出汗。
他转过头,看着身旁同样纵马前行的齐云,开口问道:“陈先生,我们这等计策,今夜到底有几分把握?”
老宋纵马往前赶了半个身位,赶在齐云出声前笑道:“徐先生,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。陈先生用兵之计,向来在于奇,而非在于险。
那齐衡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的人会摸到他城下,更不会知道他最宠爱的儿子就在我们手里!
只要我们用齐云赚开城门,直接杀入城中,将节度使府包围,齐衡插翅难飞,只能束手就擒!”
徐逢在黑暗中点头,老宋的话让他安稳不少,一旁陈先生也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。
前线有十余万盟军施压,沿途连个巡哨的关卡都没碰到,洪州腹地定然防备不足。
王爷谋划多年,今夜他徐逢就要亲手立下这定鼎江南的第一功。想到这里,徐逢用力夹紧马腹,跟上队伍。
经过数个时辰的连夜奔袭,前方的洪州府城西城门已经在望。五千兵马在距离城墙数里外停下急行步伐,开始放慢速度。
赵幼虎带着十余骑亲卫,押着沈远所在的马车走在最前面,马车车厢里还暗中藏着几名身手利落的兵士。
数千骑兵则跟随在一里之外,队伍不点一根火把,所有人下马牵行,只有马蹄轻踏地面的声响。
徐逢跟在后方走着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他虽是安乐王府的谋士,但王爷蛰伏多年,他这是第一次亲临战场。
这种夜袭夺城的生死之事,全在毫厘之间,他手心里全是冷汗,脚步都有些麻木难行。
老宋走在旁边,借着月色瞧出徐逢的不安。
他凑过去,轻声宽慰:“徐先生,走得有些累了吧?等下我们就在一处安全隐蔽之地观望。
等赵将军去赚开西城门之后,我们再入城,去把那齐衡擒下便是。”
徐逢听完,脚步一顿,转头问:“宋先生,为何不能等赵将军把齐衡直接拿下,我们再进去?”
老宋笑了笑,看了一眼旁边一言不发的齐云,压低声音解释:“此乃陈先生的周全考虑!我们亲自过去,才能保住齐衡的命,留下活口。
若是放任赵幼虎那个没脑子的莽夫去办,他急于立功,万一把齐衡一枪捅死了,对陆大人来说倒是不在乎,但对圣人和朝廷的大计可就坏事了!”
徐逢一听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窍,点头赞同。齐衡若死,洪州的宣武军必然死战到底,齐衡若活着投降,洪州便可兵不血刃暗中落入王爷手中。
徐逢长长呼出一口气,感慨道:“还是陈先生想得周全!有陈先生这等谋略,我与二位同去又何妨,定然无险!”
黑夜之中,前方城门下的动静传了过来。
赵幼虎带着马车来到护城河的吊桥处。城墙上立刻亮起几支火把,守城军官大声喝问:“你等是何人!胆敢夜闯洪州府城!”
赵幼虎使了个眼色,车厢里的士兵扯掉沈远嘴里的布条,把他推出了马车车厢,立于车架上。
沈远清了清嗓子,仰起头对着城墙上破口大骂:“我乃是齐云!你们这帮瞎了眼的蠢货,连我都认不出来了?”
城墙上安静了两息。几个人影晃动,有人举着火把往下照,似乎在仔细辨认。
随后,那守将高声喊道:“原来是齐二公子,恕卑职眼拙!不过齐公子,齐大人有军令在先,深夜宵禁,任何人都不得开城门,除非有齐大人的手令!”
沈远在底下扯着嗓子大吼,寒风中有些破音:“用你们的猪脑子想一想!我是任何人吗?我乃是齐家二公子!
你是何人,现在不给我开门,我明日就让我爹把你给撤了职!”
远处黑暗中的土坡后。
徐逢听着沈远那嚣张跋扈的叫骂声,冷笑出声。
他轻声说道:“这齐云果然是个草包纨绔,仗着家世欺压将士,毫无半点规矩。
待我们入了城,那齐衡一世英名,不知会不会因为有这么个逆子,被活活气死在当场?”
齐云站在一旁越听越气,他藏在黑袍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,骨节嘎吱作响。
他偏过头,用冷冰冰的目光盯着徐逢。
徐逢没察觉到异常,还在冷笑。
老宋见状,赶紧挤到两人中间笑道:“哈哈,徐先生说得对!不过若不是有齐云在,我们哪里来这兵不血刃拿下洪州的机会呢?”
徐逢点点头,笑道:“那倒是!这等废物,倒是成全了我们。”
齐云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。
城门上又安静了一会儿,随后,守将的声音传了下来:“齐公子莫要动怒,末将这就给您开门!开!放下吊桥,打开城门!”
沉重的木轴转动声响起,吊桥缓缓放平,厚重的西城门被士兵推开,让出一条大路。
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到了。
马车缓缓向前移动,刚进城门洞,城外隐藏在夜色中的五千白马义从倾巢而出,马蹄雷动,喊杀声震天,直奔城门而去。
赵幼虎骑在马上,大喝一声,举起手中长枪直接刺向正在推门的守城士兵。城门洞内火光乱晃,刀剑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远处的徐逢握紧拳头,盯着五千兵马快速涌向城门。
城上的守将这才大梦初醒,歇斯底里地大喊:“快!敌袭!升起吊桥!”
然而为时已晚,已有数百骑兵冲过了吊桥。
哪怕城墙上的绞盘转动,也已有数百骑兵直接杀入瓮城,顺着马道往城头冲去。
城内喊杀声不断,从城门一直蔓延到城头之上。
只听见城头上那名守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大喊:“啊!我死不瞑目啊!”
叫声极其夸张,甚至还带着颤音。徐逢听得眼皮一跳,心想这人死前底气倒挺足。
惨叫声落下后,城头上的动静渐渐小了。绞盘反转,吊桥重新“砰”的一声砸在护城河上。
后方数千骑兵鱼贯而入,彻底控制了西城门。
老宋搓了搓手,笑道:“成矣!徐先生,我们可以入城了!”
徐逢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,翻身上马。一行人离开土坡,缓缓骑向西城门。
众人进了瓮城,借着城墙上还在燃烧的火把光亮,徐逢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,地上全是红色的液体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。
内城门不知是守军没来得及关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也大敞着。
徐逢仰起头往城墙上看,十几个守城士兵的尸体挂在城垛上,还有一些白马义从的士兵也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中。
徐逢心头一紧,战场的惨烈他还是头一次见到,赶忙捂住口鼻有些恶心。
老宋在身后催促:“徐先生,别看了!我们赶紧去追赵将军,他此时肯定直接带兵奔节度使府去了,去晚了就怕出差池!”
徐逢收回目光,他也不愿多看如此血腥一幕,点头应道:“走吧!大事要紧。”
而在徐逢没有注意到的角落,一个倒在地上的宣武军士兵偷偷睁开一只眼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猪血,对着旁边同样装死的白马义从士兵小声说道:“兄弟,你压着我腿了,麻了都,往那边挪点!”
一路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急行,当齐云等人抵达洪州节度使府门口时,只见四周火光冲天,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。
赵幼虎手持银枪,立于马前。他带的人马将节度使府的大门围堵住,正与府内的亲卫对峙。
大门台阶上,洪州节度使齐衡穿着一身常服,阴沉着脸站在那里,身旁跟着手持大刀的兵马使袁重。
赵幼虎将枪尖指向齐衡,大喊:“齐大人!你大势已去,不如早早束手就擒,以免徒增你手下的伤亡!”
话音刚落,街道四周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士兵。
其余三门的近万名守军顺着街巷包抄过来,直接反将赵幼虎的五千骑兵团团围在中央。
局势瞬间变化,徐逢的手心又开始冒汗,四处张望着。
赵幼虎面对包围,毫无惧色。
他将枪一横,大声说道:“齐大人!你可得想好了!你最宠爱的二公子齐云现在就在我手里,若是敢轻举妄动,他今天就得先你一步人头落地了!”
两名士兵把再次被绑住的沈远押到阵前,沈远衣服凌乱,看着四周明晃晃的刀枪,腿直打哆嗦。
齐衡站在台阶上,看着被押在前面的沈远,又用余光瞟了一眼站在后方阵营里的齐云。
齐衡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,冷哼一声,大声骂道:“你这个逆子!整日里不学无术,今天竟然还敢放这群江州贼子入城!我当初就该把你的两条腿打断,免得你出去闯下这种弥天大祸!”
站在后面的齐云一听这话,脚下一软,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。
他咬着后槽牙,在心里直呼冤枉,爹,你看你一说又急了,我这可是来救你和洪州的,你演戏就演戏,为什么要断我腿呢!
齐衡眼神充满杀意,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,继续说道:“你们把他杀了吧!免得留他在世上,继续让我齐家蒙羞。”
赵幼虎冷笑一声:“哦?齐大人居然如此狠心!”
站在沈远身后的两名白马义从士兵,直接将手里的长刀架在了沈远的脖子上,冰凉的刀刃贴着他的皮肤。
沈远彻底慌了,这剧本不对啊!不会激情之下把他误杀了吧?
他想着得给大家提个醒,别演进去了,于是扯开嗓子嚎叫起来:“爹!爹你救救我啊!我不想死啊!
我还没娶媳妇,我还没生儿子,我还没光宗耀祖,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啊爹!”
沈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在场的所有人听着这不争气的嚎丧,全都呼吸一滞。
老宋捂住脸,心里暗叹,沈远这小子给自己加戏加得真够到位的,把一个怯弱模样演得出神入化了。
齐云坐在马背上,脸色黑如锅底。
台阶上的齐衡面无表情,但负在背后的双手早就攥紧了。
他看着沈远,倒是跟自己逆子有几分像,不过齐云不会说自己还没娶妻生子,光宗耀祖不一定指望得上,能讨个媳妇儿就很不错了。
身旁的兵马使袁重实在绷不住了,他怕自己露馅,赶紧向前重重踏出一步,用高大的身躯挡在齐衡前面。
他双手握紧大刀,怒吼一声:“你等贼子,只敢耍这种见不得人的诡计!可敢与我袁重决一死战!”
徐逢在后方看到这一幕,低声对齐云说道:“陈先生,这袁重乃是齐衡手下第一猛将,勇武无双。有他挡在前面,恐怕擒下齐衡有些困难。”
前面的赵幼虎脾气也上来了,他把银枪往地上一顿,从马背上一跃而下,大跨步上前:“我倒要看看,你手里的大刀有没有你的嘴硬!”
两人在节度使府门前直接战到一处,长枪与大刀相撞,火星四溅。
袁重大刀挥舞,势大力沉。赵幼虎长枪如龙,出招迅猛。两人在场中你来我往,打得十分激烈。
徐逢在后面看着,连连点头,心想这赵幼虎虽是个莽夫,但这武艺确实不差。
十余个回合后,袁重抓准一个空档,大刀猛地一劈,借力打力,成功将赵幼虎逼退了数步。
赵幼虎站稳脚跟,似乎恼羞成怒。他大骂一声,转身指着沈远喊道:“把他给我宰了!全军准备,强攻!”
白马义从的士兵齐刷刷举起刀枪,局势眼看就要失控。
徐逢彻底惊慌了,若是真打起来,齐衡战死,宣武军暴动,一切计划全盘皆输。
他赶紧看向身旁的齐云,低声求助:“陈先生,如今该当如何?若是硬拼,我们之前的定计恐怕要出大变数啊!”
齐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,终于打破了沉默:“走吧!我们去会会这位袁将军。”
一行人催马上前,老宋冲在前面,大吼一声:“赵将军且慢!”
周围的骑兵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,齐云骑在马上,盯着台阶上的齐衡和袁重。
齐云刻意压低声音,阴恻恻地说道:“哼,不过是个只会使蛮力的莽夫罢了。在我师......徐护卫面前,你那点功夫连三脚猫都算不上!”
他偏过头看向徐青青,下令道:“徐护卫,将他拿下!”
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徐青青,握紧了手里的细剑。她此行的目的,就是为了在此时。
徐青青冷声应道:“是!”
她双腿一蹬马背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,从半空中跃起,直扑袁重。
袁重刚刚逼退赵幼虎,见一个女子冲过来,举起大刀便砍。
然而徐青青身法轻盈至极,剑势不仅快,而且锋锐无比。袁重手里的大刀在她面前显得极其笨重,每一次挥砍都劈在空处。
徐青青手腕翻转,细剑贴着大刀的刀背削了过去,直逼袁重的面门。
袁重左支右绌,脚步慌乱,在凌厉的剑光下连连后退。
不过短短十余个回合,徐青青抓住破绽,抬腿一脚重重踢在袁重的胸口。
袁重一个踉跄,连退好几步,等他刚刚站稳,徐青青的细剑已经稳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,只要稍微用力,就能让他血溅当场。
徐逢在后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他咽了一口唾沫,心里掀起惊涛骇浪。
他完全没想到,陈先生身边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女护卫,竟然是个如此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!
连袁重这等猛将都撑不过二十招!那陆沉真是有眼无珠,竟然把这等智谋无双的军师和这种绝世高手往外推?
被剑架着脖子的袁重满脸涨红,他大口喘着粗气,闭上眼睛,嘴里不服嘟囔:“若不是刚才被姓赵得消耗了些体力,我岂会败于你这女子之手!”
站在他身后的齐衡无言以对,他在心里暗叹一口气,心道:阿重啊,你果真打不过逆子的师傅啊。
眼见敌方第一猛将落败,徐逢决定亲自出面代表圣人劝降。
他纵马上前,朗声说道:“齐大人!我乃徐逢,奉圣人之命前来,如今你手下大将与齐云公子皆在我们的掌握之中。城池已破,你何不顺应大势呢?避免兵戈相向,白白让那叛军看着我们自己内讧消耗而拍手叫好!”
齐衡站在台阶上,沉默了许久。夜风吹过他的衣袍,显得格外凄凉。
良久,齐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语气苍老地说道:“罢了!罢了!传令下去,全都放下兵器吧。但愿太子与安乐王,能信守承诺,善待我洪州军民。”
周围包围的万名府兵见节度使下令,纷纷扔掉手中的刀枪。士兵都低垂下头,丧失了战意。
赵幼虎挥了挥手,手下士兵立刻上前,将齐衡与袁重擒下,押解在旁。
齐云坐在马背上,看着此行之计完成了大半,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徐逢满脸喜色,转头对赵幼虎和齐云说道:“赵将军,陈先生!此等不世之功,我等应当迅速传信,让圣人知晓。
同时立刻出榜安民,让在外的宣武军回来受降!”
赵幼虎把银枪往得胜钩上一挂,冷哼一声:“我只管替我大哥攻下这洪州城,至于这后续乱七八糟的事,你们几个人商量着办便是,别来烦我!”说完,赵幼虎转身去安排手下控制节度使府。
徐逢看着赵幼虎的背影,心里冷笑。
哼,匹夫之勇,不足为虑。这等有勇无谋的莽将,后面自然有办法解决。
徐逢转头看向齐云,语气越发恭敬:“陈先生,这接管宣武军的大事,还得依仗您的筹谋了。”
他在心里已经盘算着,对付陆沉的美人计,也该让罗姬加快点进度了。
待到开春,将江州也拿下,这半壁江山就全在王爷掌握之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