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
陆沉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一身靛蓝锦服,金线绣边,腰束玉带,整个人焕然一新。

他扯了扯衣领,又转了转身子。

"婉儿挑选的还挺好看,不过穿着有些不习惯啊。"

他对着镜子臭美片刻,便推开门往前院走去。

刚出了后院门,便瞧见萧婉儿和萧灵儿站在庭院里。

萧婉儿今日长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,她看见陆沉出来,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,嘴角微翘。

"还不错吧。"萧婉儿点了点头。

萧灵儿在旁边围着他转了一圈,捂嘴笑道:"姐姐挑选的岂能有错,穿起来倒是像个王侯公子模样。"

陆沉翻了个白眼:"去去去,一边玩儿去。"

他冲萧婉儿笑了笑,转身往议事堂方向走去。

议事堂在节度使府的前院,亲卫严守院外,当他走进之时,里面传出说笑声。

陆沉走到门口,十几号人已经排列有序的座位之上。

左侧诸葛无名居首,右侧石大壮坐在首位,其余则是随意挑选位置坐下,一个微笑无言,一个冷峻威严。

堂中正热闹着。

卫阿恭在跟沙蛮儿掰手腕,两人胳膊肌肉虬结,桌案都在嘎吱嘎吱响,唐小鱼趴在旁边嚷着谁输请她喝酒。

赵幼虎跟兰仁在聊通江之事,兰仁说得正起劲儿。

陆沉迈步走了进来。

"少......节度使大人来了!"铁牛站在门口大声喊了一嗓子。

堂中的笑声和嘈杂瞬间停住了。

所有人禁声转头看向门口,然后齐刷刷站起身来。

陆沉走进堂中,步子不快不慢,他一脸严肃的看向两侧。

一个个都穿上了官服,诸葛无名等一众文官换上公服,武将个个身着军袍,就连唐小鱼也换了身男装打扮。

所有人一言不发,表情肃然,挺胸抬头,目视着他走上首位。

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,陆沉缓缓在主位之上站住。

他转过身,看着众人,表情低沉显得有些不满,皱眉语言还是忍住不发。

陆沉又看了看身后太师椅,缓缓坐下,挪动了一下身子,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宋平生,声音故意压低。

"老宋。"

宋平生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拱手道:"陆节度使大人!在!"

陆沉一瞬之间笑意流露:"速速派人,把我那黑风寨的虎皮椅搬来,这椅子坐着真难受,点都不符合我的气质!"

堂中安静了一息。

然后,赵幼虎第一个没憋住,"噗"地笑了出来。

紧接着,卫阿恭哈哈大笑。

唐小鱼直接拍了一下桌子。兰仁弯着腰乐,连徐青青嘴角都抽动了一下。

宋平生脸上那副严肃表情也一脸错愕,随即笑道:"是!少寨主,等下我就让人去黑风寨给你搬虎皮椅去!"

"快点啊。"陆沉一屁股坐下,扭了扭腰,"这玩意太旧太腐朽了,坐上来感觉自己老了几十岁。"

他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个二郎腿,朝众人摆摆手。

"大伙儿都坐,别杵着了,还要我请你们啊。"

众人落座,堂中笑声四起。

兰仁凑到石大壮耳边,拍了拍他肩膀:"我就说吧,陆大节度使适应不了这官场做派,你还非让我穿得板正的。"

石大壮仍然做得板正,没说话,但也嘴角微微扬起。

赵幼虎扭头看了看林武。

林武坐在他旁边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表情很复杂。

"林武哥,别拘着。"赵幼虎胳膊肘撞了下他手臂,"在我大哥这儿没那么多规矩。"

林武看着堂中嘻哈哈的众人,又看了看主位上翘着二郎腿的陆沉。

这……真是府议?

他在萧家待了十几年,见过的大大小小的议事,都是将帅正襟危坐,按品级列座,不该说话的绝不多嘴一个字。

这哪是府议,这分明就是一伙山贼集聚的架势啊。

"二哥!"卫阿恭从对面探过头来,一脸兴奋地看着林武,"听说你跟神策军干了一仗?改天我也带黑风军比划比划!"

林武愣了一下。

赵幼虎赶紧接话:"三弟!现在叫神风军!出去别说漏了!"

"哦好吧,那黑风军更得比试一番了。"卫阿恭笑道。

沙蛮儿坐在旁边,不停地拉扯自己身上的参将袍子。

"唉!这官袍穿着迈不开步子!还不如披甲来议事!"

唐小鱼也在旁边附和:"就是!让我穿一身男装,这谁定的规矩!我就不能穿裙子吗!"

她扯了扯身上男装,一脸嫌弃。

徐青青坐在她旁边,一身黑衣,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。

不过不同的是,她佩剑放在了门外。此刻双手抱胸,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。

田粟坐在末位,一脸菜色。他是连夜赶来的,到现在没怎么合眼。

而且脑子里还惦记着一件事,等他回去,夫人会不会生气啊。

另一边,周傀看着满堂嬉笑的场面,嘴角抽了抽。

他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官,以前在郑节度使手下做事,每次府议都是站站兢兢的。

换了陆沉当家之后,他已经习惯了很多事情,又被许多事物所震惊,但这种场面……也还是第一次经历。

陆沉笑着看了一圈,心里舒坦了。

这才对嘛。

一个个板着脸跟上刑场似的,他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。

说实话,他走进来之时,有那么一瞬恍惚。

一年前,他还在黑风寨的虎皮椅上发愁系统任务,身边寥寥几人。

现在这一屋子人,文武齐备,所有人都在等他下令行事。

诸葛无名见堂中笑声渐消,便起身走到堂中,轻轻拱手一礼。

"诸位。"

声音沉稳肃然,堂中的笑声慢慢停了下来。

所有人看向他。

诸葛无名冲陆沉拱了拱手:"主公,眼下该议一议正事了。"

陆沉点点头,收了收姿态,正身坐好。

"诸葛军师说得有理,先说说如今之局势吧。"

诸葛无名转过身,面对众人。

"天下之势,一日数变。我江州居于四战之地,须面面俱到,警惕万分。"

他看向徐青青,念出红缨传递而归的消息。

"江州之北,一江之隔的通州。安西王此前出兵中原,在汝州被世家盟军设下毒计大败。

水淹汝州之后,叛军退回通州,双方暂时僵持。"

众人的神色都严肃了下来,诸葛无名示意石兵马使。

石大壮起身禀报:"主公,通江大营如今车船六艘,一万白衣军枕戈待旦,若要渡江,随时待命可战。"

他说完便坐了回去。

诸葛无名接着道:"主公,通州之事需从长计议。叛军与世家相持于中原,世家新胜正欲夺下通州,我们若此时渡江介入,将腹背受敌。"

陆沉陷入沉思,他也是同意诸葛无名之言的。

北面不能动,西面蜀地如今安稳,暂时不用忧虑。

东面湖州,安乐王......

诸葛无名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,接着说道:"所以,接下来最紧迫之事,便是安乐王寿宴。"

他看了陆沉一眼。

"此前安乐王遣使送来请柬,邀主公前往湖州参加寿宴,已经临近了。"

堂中安静下来,都觉得此时不同寻常。

诸葛无名继续道:"据红缨传回的消息,太子、苍南侯侯忠、越州节度使彭桓都会到场,或许还会有世家之人。"

他停顿了一下,嘴角带了点笑意。

"主公在蜀州忙活的那阵子,太子在苏州纳了太子妃。越州节度使彭桓之女。"

陆沉眉头一蹙。

太子......

他想起在黑风山脚下,亲眼看着太子砍断马缰、抛弃萧婉儿逃命的画面。

现在娶了新太子妃,笼络越州。

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,等等!

太子到现在还不知自己就是当初那个劫道的山贼吧?他当时可是以为有叛军埋伏,哪里想过几个饿得发昏的山贼劫道?

也应该不知萧婉儿现在正在江州。

或许连一个叫"陈路"的人,在蜀州搅了一通风雨,劫走了萧家之女一事他都还没这么早得知。

江州节度使,山贼头子陆沉这么一号人,怕是压根没被太子放在眼里吧。

这……

陆沉半边眉毛一挑,嘴角一扬,眼珠子一转。

对面沙蛮儿看见他这表情,背后一凉。

他太熟悉这副模样了,上次看见这个表情的时候,自己和阿父被七擒七纵,被坑得一脸懵。

诸葛无名也注意到了陆沉的神情,笑道:"主公,此次安乐王寿宴,您打算亲自前往,还是派人代为赴宴?"

陆沉摸了摸下巴,说道:“还有些细节没想明白,暂且搁置容我想一想。”

他看向诸葛无名道:"先说其他的吧,军师你继续。"

诸葛无名转头示意宋平生、周傀和田粟三人

宋平生会意,起身道:"少寨主,如今江州内最大的难题便是人才不够用了。"

他看了眼其他二人,继续道:"江州十一县,恭州那边尚且不考虑,就已经文吏严重短缺。

吸纳的流民里能筛出来的人才太少,还都是寒门子弟。如今各县令一人身兼数职,忙得脚不沾地。"

田粟在旁边连点头:"大人,我那负责司仓一职,秋收秋种正赶繁忙。

粮草运送倒是能让府军帮着调度,但这文书、账册……文吏太缺了。我夫人都……"

他说到一半,猛地闭嘴了。

众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
田粟擦了擦额头的汗:"没事,我意思是,实在太累了。"

陆沉没追问,他心里清楚这问题出在哪。

天下读书人,十之八九出自世家,或是世家资助培养的。

寒门子弟能读得起书的,凤毛麟角,就如那弘文书院和松山书院,那能进学的代价高昂。

他总不能凭空变出一批读书人来。

除非……

陆沉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——文德公。

天下士人敬仰的文坛领袖,他一句话,能让无数人才趋之若鹜。

陆沉看向徐青青:"红缨可有传回文德公近况?会不会去安乐王的寿宴?"

徐青青睁开眼,仔细想了想。

"大师姐前几日传回消息,说侯家大小姐会去寿宴。但文德公好像闭门不出,不愿见外人。"

陆沉沉吟片刻。

"给梦娘传信。让......她想想办法,能否让文德公前往安乐王寿宴,若是文德公不愿,那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。"

徐青青看着他,眼神有些疑惑。

大师姐能做到这事?文德公又不是她能请动的。

陆沉看出她的犹豫,笑了一下:"梦娘有办法的。你只管传信便是。"

徐青青没再多问,点了点头。

诸葛无名问道:"主公是想借文德公之名,为江州招揽人才?"

陆沉点头。

"但我也没有十全把握,此事强求不得。"

他抬头看了堂中众人,叹了口气道:"看来这次安乐王寿宴,我得自己跑一趟了。"

诸葛无名接着又汇报了几项钱粮调度、各县防务的安排。。

一项一项过完,已是三个多时辰之后了。

陆沉站起来,伸了个大的懒腰,一副快散架的模样。

"行了行了!"他挥了挥手,"府议到此为止。难得人这么齐,今晚摆酒!"

他扭头冲门外喊:"铁牛!"

铁牛的脑袋从门框后面伸进来:"少寨主!"

"你不是说出城抓了两头野猪?烤上!就在节度使府这院子里。"

铁牛眼睛一亮:"好嘞!我这就去!"

"唉。"陆沉看了看堂中的空间,摇了摇头叹息。

"这地方太小了,搁不下咱们这些人。还是黑风寨的场子大,要是在山上,直接篝火一围,多痛快。"

赵幼虎笑着接话:"大哥,等以后咱们打下更大的地盘,你再建个皇宫都行。"

"去去。"陆沉笑骂,"什么皇宫,我可不想成孤家寡人?"

众人大笑着从堂中散去,有人去了侧院讨论策略施行,有人去帮铁牛烤猪。

节度使府一下子热闹起来。

院子里篝火烧得旺,火光映着满院子的人脸。

火堆旁转着那头野猪,油脂滴进火里,溅起更高的火光。

这一夜,节度使府笑闹声不断,直到后半夜才渐安静下来。

……

当日傍晚,通江大营岸边渡口。

江风正盛,拍打着岸边的沙砾。

白衣军一队人马严阵以待,盯着对岸方向。

江面上出现了一艘小船,从通江对岸缓缓驶来。

半个时辰后船靠岸,从船上下来一个人。

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衫,头扎方巾。

他站在岸边,看着面前白衣弓弩手,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停泊着的那几艘车船。

他的目光在那些大船上停了几息。

"能败郑三震……能造如此船……"他低声自语了一句,随即收回目光,嘴角上扬。

白衣军校尉上前一步,手按刀柄,喝道:"你是何人!"

那文士不慌不忙,抖了抖袖子,冲校尉拱手一礼,朗声道:

"在下安西王帐下幕僚,受安西王之命,特来拜见江州陆节度使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