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薄雾未散。

临邛城外的古道上,一行车队悄无声息地开拔。

昨夜被拔去血蛊的卓渟,已被虚问随手抛入乱葬岗,连同一卷烂草席,处理得干干净净。

沈莹坐在宽大的主车厢内,挑开一点窗帘。

车轮碾过平整的夯土官道。

路两旁,大片的稻田随着微风涌动,竹丛与桑林交错掩映,河渠纵横。

远处的里落民居错落有致,夯土墙、茅草竹屋,木制的水车在河道里工作。

这是她离开遮龙山后,看到的最具人间烟火气的景象。

沈莹深吸了一口气,清新的水汽冲淡了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。

她靠回锦垫上,神经终于松弛下来。

献王坐在对面。

他双目微阖,左手随意地搭在膝上。

队伍行进速度不快,官道每隔数十里,便设有一处乡亭。

中午时分,车队在乡亭歇脚、喂马。

黑甲武士虽然换了便装,但那股煞气根本掩盖不住。

亭长和过路的商旅只要远远看上一眼,便浑身发毛,识趣地绕道而走,

血蛊遮蔽了天机,这两日特别太平。

越向东行,聚落越发密集。

路上的行人多起来。挑着扁担的农夫、赶着牛车的布商、推着独轮车贩酒的小贩,在官道上络绎不绝。

曹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汤面,快步走到车前。

“姐姐,刚出锅的。”曹忌递过木碗,眼睛里带着笑。

沈莹接过碗,喝了一大口热汤,满足地眯起眼。

在这个队伍里,能吃上一口正常饭菜,简直是奢望。

“这路真好走。”沈莹捧着碗,小声感慨。

“快到成都了。”曹忌站在车边,压低声音,“进了蜀郡腹地,聚落密集,汉军巡查反倒松懈了,因为没人敢在这里聚众生事。”

沈莹点点头。

两日时间,转瞬即逝。

第三日傍晚,一座巍峨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
大汉蜀郡治所,成都。

沈莹掀开厚重的帘子,探出半个身子。

城墙高大坚固,高耸的青砖城墙望不到尽头。外郭的市集已经隐隐传来喧嚣。

马车在城门前停下,城防军设卡盘查。

曹忌翻身下马,拿着临邛城开具的通关文书走向城门。

城防军校尉查验文书,核对商队人数。一切无误,挥手放行。

马车驶入成都少城。

大汉蜀郡的治所,西南大都会。

入城之后,景象豁然开朗。

街道宽阔平整,足以并行四辆马车。

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两旁,商铺林立。

酒肆二楼挂着红色的酒幌。

布庄门前,颜色鲜艳的蜀锦悬挂展示,在夕阳下泛着荧光。

沈莹趴在车窗沿上,眼睛都不够用了。许多头戴进贤冠、身着直裾深衣的年轻男子。

这些人三五成群,手持书简,步履匆匆。也有富足人家的公子小姐,乘坐轻便的车驾结伴出游,环佩叮当。

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,原生态的古滇国和遮龙山只有惊悚与野蛮。

而眼前的成都,才是真正触手可及的历史画卷。

这是真实的西汉。

一名青袍文生站在街角,双手拢在袖中,冲着街道后方大喊:“张公今日授课,去迟无座!”

话音刚落,街上数十名文生齐齐转身,提着衣摆,向着城南方向快步走去。

“今日是张公讲《春秋》?”

“快!去晚了就没席位了!”

沈莹脑中的历史知识立刻对上了名号,张公?莫不是张宽。

历史公认的蜀地大儒,文翁派往长安受经的十八俊才之首。

此刻,他应该就在成都城南的文翁石室讲学。

那是活生生的历史人物。

沈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,将车帘掀开得更大了一些。她想看看那个方向,大汉朝文翁石室最顶尖的学者,未来的朝廷博士、侍中。

这可是活生生的历史名流啊!

“好看吗。”

冰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。

沈莹动作一僵,献王睁开了眼睛,浅色的眸子盯着她半个探出窗外的肩膀。

“那是读书人。”沈莹转过头,手还捏着布帘,“教他们的人,是个很有名的学者。”

“一群不知天命、空耗百年寿数的蝼蚁。”献王收回视线,“看他们,不如看路边的枯草。”

沈莹松开手,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喧闹。

她退回自己的位置。

夏虫不可语冰,在献王这种追求飞升的非人存在眼里,文明的传承没有任何意义。

“王上……”沈莹试探性地开了个头。

“闭嘴。”献王不出意料直接打断。

沈莹将后半句咽回肚子里,乖乖坐正身体。

也是,让一个修仙的疯批暴君去看凡人老头讲课?不太现实。

“直接找住处。”献王对车外的虚问下达指令。

“是。”

队伍穿过主街。

客栈家家爆满,商贾、赴学的学子将成都挤得水泄不通。

虚问连续问了三家客栈,皆无空房。

到第四家时,虚问没有废话。

他走到客栈掌柜面前,直接从怀中掏出两根足两的金条,拍在柜台上。

“二楼上房全包,再备三桌膳食。”虚问声音冷硬。

掌柜盯着金条,连连点头,金钱开道,问题迎刃而解。

马车停在客栈侧门。

沈莹推开车门,踩着木踏板下车。

连日赶路,她觉得头皮发紧,中午在乡亭休息时,便拆了繁复的发髻,将一头长发随意用一根发带绑在脑后。

此刻微风吹过,几缕碎发散落在白皙的脸颊边。

献王下车,走在前面。沈莹跟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。

一行人步入客栈大堂。

客栈大堂内人声鼎沸。

空出的三个桌子位于最内侧的角落,相对清净。

献王在主位落座,沈莹在左下首坐下。虚问与曹忌侍立在后。

店伙计端上热气腾腾的蜀地特色菜肴。

沈莹拿起竹筷,夹了一块白切肉放入碗中。

这几天的伙食,是她穿越以来吃过最像人吃的东西。

邻桌坐着四个身穿深衣的年轻文生。

他们身上穿着质地考究的直裾,头戴进贤冠,显然是刚从文翁石室听学出来、家底殷实的蜀郡世家子弟。

四人压低声音,目光频频向沈莹这边张望。

沈莹的容貌本就清冷艳丽。她随意绑着的长发,在这些深受礼教熏陶的汉代学子眼中,带着异域的不羁与慵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