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昔年邛都未属汉时，君长以铜印通神，能召山谷雾雨。”老夷巫的语速极慢，像是在背诵古老的卷宗，“汉兵到后，旧君被杀，铜印失踪。却于几日前……重现于此。”
沈莹盯着老妪的脖颈，说话时，老妪脖颈处的肌肉完全没有牵拉感，声带没有震动。
眼前的“人”，就像是一个只知道传话的劣质假人。
沈莹悄悄转头，看向身后的竺皈。
这个来自轮回宗的顶级傀儡师，正用看到极品材料的狂热眼神盯着老夷巫。
他甚至伸出舌尖，轻轻舔了舔嘴唇，如果不是记得自己是一个囚徒，他可能已经扑上去了。
虚问没有被老巫婆的鬼话唬住。
他走到供台前，低头审视着那块斑驳的古君印。
没有急着伸手去拿。
在邪修堆里混，手贱是大忌。
虚问的目光顺着供台向下移动，落在了铜印周围的青石板上。
“王上。”虚问突然转身，指着地面，“这地方不对劲。”
献王缓步走进石祠。
曹忌识趣地和竺皈一起留在了门外。
“铜印周围的地面看似干燥，积满了灰尘。”虚问用靴尖蹭了蹭一块石板，“但只要稍微侧光去看，就会发现石板缝隙里，泛着一层水光。这股水汽不是从外面漏雨进来的，而是从地下反渗上来的。”
虚问抬头，给出判断：“这石祠下面，有暗河。”
献王走到那块铜印前，没有丝毫敬畏之心，直接探出那只苍白修长的手，一把将那块号称能通神的“邛部古君印”抓了起来。
铜印入手极沉。
献王翻看了一眼底部的鸟形铭文，眼神郑重：“不知有何妙用。”
他随手将铜印扔给虚问，冷声下令：“挖。”
沈莹站在角落里，默默看着这一幕。
献王的行事作风就是这么简单粗暴。
管你什么古庙神印，管你什么前朝秘辛。怀疑下面有东西？直接掘地三尺！
门外的黑甲武士应声而入。
他们没有铁锹，直接拔出腰间那厚重宽阔的青铜大剑。
“铿！咔嚓！”石祠内尘土飞扬。
角落里的夷巫依然维持着死寂的坐姿，连睫毛都没眨一下，任由飞溅的泥块砸在她的麻布袍子上。
平整的青石板被暴力撬开。
“轰！”
石祠中央的地面突然发出闷响。
泥土大面积塌陷。
一股阴冷的潮气压下石祠内的尘土。
黑甲武士收起阔剑，转身行礼：“王上，挖通了。”
随着石板和土层被彻底掀开，一个两米见方的大洞暴露在众人面前。
阴风从洞口喷涌而出，吹得火把的火苗疯狂跳跃。
黑暗中，传出清晰水流声。
“是一条暗道。”虚问探头看了一眼。
献王没有看那个洞口，而是径直走向那个老夷巫。
他站在尸体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，随后抬起脚，毫不留情地踹在了尸体的肩膀上。
“砰。”
干瘪的老夷巫像一个僵硬的木偶，直挺挺地向后倒去，砸在地上。
那串代表身份的兽骨项链散落一地。
尸体的腹部早已被掏空，里面塞满了干燥的驱虫草药和防腐香料。
这就是一具被特殊处理过，专门放在这里当做“发声机关”的留声干尸。
“区区魇胜之术，也敢在本王面前装神弄鬼。”
献王转身走向洞口，一把揽过沈莹僵硬的腰肢，带着她纵身跃入了无边的黑暗中。
失重感转瞬即逝。
沈莹被献王单臂揽着，稳稳地落在了一块坚硬平整的石板上。
头顶上方，虚问留下了五名黑甲武士守住洞口和毡车。
随后，他和曹忌、竺皈，带着剩余的武士接连跃下。
“火把。”虚问下令。
几支浸透了兽脂的火把被点燃。
昏黄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无边的黑暗，也照亮了眼前这个令人震撼的地下世界。
沈莹借着火光看去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地道或陵墓。
这是一个极其庞大、被掏空了半座山腹的地下大空洞！
暗道的走势极其宽阔，顺着脚下的石板路向前延伸。
前方，竟然修建着大片景致巧妙的亭廊水榭、楼台殿阁。
粗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，亭台的飞檐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异兽。
规模之宏大，建筑之精美，丝毫不亚于地表上的王侯宫苑。
然而，繁华早已落幕。
几座原本应该喷涌泉水的池子和泉眼已经彻底干涸，池底沉积着厚厚的白色水碱。
精美的木质楼阁大多已经腐朽坍塌，石柱上也爬满了青黑色的苔藓。
“这应该就是昔年邛部古君的地下祭祀行宫。”曹忌环顾四周，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，“古蜀先民好巫鬼，他们认为地下有水脉，能通九幽。”
献王对此毫无兴趣，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破铜烂铁上停留片刻。
“顺着水声走。”献王冷声下令。
大殿虽然干涸，但地下水脉并未断绝。
那若有若无的“哗啦啦”水流声，正是从这片废墟的最深处传来的。
众人穿过破败的楼台殿阁，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。
走到空洞的尽头，一座陡峭的断崖横在面前。
黑甲武士举高火把，光芒照亮了断崖下方。
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阴河。
河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深黑色，水流并不湍急，在火光的照射下，水面上却翻滚着一层层灰白色的阴气。
“好重的寒气。”虚问捡起一块石头，用内力掷出。
“咚”的一声，石头落入水中，激起一片水花，但几秒钟后，水花平息，石头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沉没了。
“水太深，且有吸附力，游不过去。”虚问转头看向献王。
如果是平时，献王大可以强行渡河，但他不想在这种没意义的地方消耗本元。
“沿河岸绕路，找窄处过去。”献王做出了决定。
队伍顺着阴河的走势，沿着岸边崎岖的岩石向前摸索。
沈莹紧跟在献王身后。
地下的温度极低，阴河的水汽阴寒刺骨。
她拉紧了狐裘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直觉告诉她，这鬼地方绝对不简单。
走了大约数丈远，地面上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。
原本光秃秃的凹凸岩石上，竟然开始出现了一些枯草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丛，像是被水流冲刷上岸的杂物。
但随着他们继续向前，枯草越来越密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