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风灯的光影摇曳,献王盘膝坐在软榻上,修长的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那半块龙骨天书。
听见动静,那双毫无温度的浅瞳冷冷扫视过来。
沈莹压下心头的战栗,抬起脸,露出一个他最喜欢的笑。
她缓步走过去,慢慢跪在献王腿边,头轻轻靠着他玄黑色的衣摆。
“如何勘破龙骨天书?”献王没有看她,声音冰冷磁性。
沈莹心里一突,手指微屈,刚准备抬手比划手语,继续自己那套无辜的表演。
“这是本王第三次问你。”
献王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她,尾音极冷。
沈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,她僵在半空的手指缓慢变换,比划出一段话:“王上,你不觉得一个女奴知道这种大事,是很奇怪的吗?”
献王不耐烦地皱起眉头。
他施舍般地垂下眼帘,看着脚边发抖的沈莹:“你以为,本王不知你是方外之人?”
沈莹脑袋“嗡”地一下,炸了。
血液瞬间逆流,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。
还没等她理清这句石破天惊的话,献王的声音再次当头砸下:“不然,你以为本王为何选你做床侍?”
沈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仰头看着那双幽深的浅瞳。
恐怖,除了恐怖的情绪再无其他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在这群人面前有多可笑。
不管是大巫华灵、术士虚问,还是面前这个视苍生为刍狗的献王,他们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疯子,是已经半只脚踏出凡人认知的怪物。
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伪装,那些现代人的上帝视角,在这群视人命如草芥、精通巫蛊术数的非人怪物面前,根本就是一层透明的窗户纸。
既然底牌都被掀了。
沈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
她不装了。
“王上。”
清脆、略带干涩的声音在死寂的船舱中响起。
这是她自穿越以来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口说话。
“如果我说,你们都是一卷竹简中的人物呢?”
沈莹盯着献王的眼睛,语速极快,“你的过去、现在、甚至死亡的结局,在那个故事里,早就注定了!”
既然是死局,不如直接掀桌子。
她要看看,这个偏执狂妄的暴君,在得知自己只是别人笔下的“纸片人”时,那不可一世的道心会不会崩塌发疯。
沈莹本以为,面前这个骄傲自负到极点的男人会崩溃,会嘶吼,甚至直接拧断她的脖子。
然而,出乎意料。
献王脸上的情绪毫无波动。
“笑话。”
献王身子微微前倾,周身的煞气与威压展露无疑。
“本王是即将飞升的仙人,手中握有能颠倒乾坤的无上神器。”他将龙骨天书随意扔在案几上,眼神轻蔑如视蝼蚁。
“竹简?故事?不过是凡人窥伺神迹的媒介罢了。”献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莹,“天道运转,自有其迹。那些妄图窥探天机的凡夫俗子,在臆想中见到了本王的伟业,便自以为是地记下残篇断简。迂腐之民,竟敢以此定本王的生死,真真渎神!”
沈莹彻底呆住了。
她看着献王那张无情无欲、非人非仙的脸,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,一直用人的思维去猜测他,
他说的对,我只不过是迂腐之民,霸唱大大,你这是在鬼吹灯里创造出一个什么东西?难不成真要成仙成神了,
她一直试图用现代人的逻辑去解构他,但她错了。
在他眼里,写出《鬼吹灯》,不是作者创造了世界,而是作者以凡人的身躯,无意间窥探到了他献王真实的成仙大道!
沈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,顺着献王的逻辑去想……如果真的是这样呢?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对啊!如果这一切都只是霸唱大大随手编纂的小说,那为什么不在书中直接编出一个龙骨天书的完整内容?
为什么只含糊其辞地提一句“黑玉扳指”?
为什么失传的先天六十四卦,在书中一笔带过?
为什么明明是秦王八镜,书中却只交代了三面镜子的作用?
南海归墟下的鲛人到底是什么?连接虚空的鬼洞究竟通向哪里?
如果仅仅是小说,作者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填补一切。
他可以直接写秦王三镜,可是并没有,为什么总是只交代一点点,只是写故事,怎么编都可以的不是吗,
所有的未解之谜,所有的留白,都在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。
作者不是在虚构,他只是一个记录者!凡人的笔,根本无法窥探到真正的登仙之路与深渊真相!
沈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瞳孔涣散。
“疯了……”沈莹喃喃出声。
她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献王。
沈莹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,一瞬间,她真的想要看看献王能做到哪一步,当自己把一切结局都告诉他,他是否能够突破剧情的桎梏,真正的羽化登仙?
可他飞升之后呢?自己算什么?永远被他拴在脚边,做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吗?
就在沈莹濒临崩溃之际,额头中心突然传来一点冰凉。
“清明。”
献王低沉的声音伴随着指尖的一道寒气,刺入沈莹的脑海,强行拉回了她溃散的神志。
沈莹瘫软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息。
在那一刻,沈莹彻底清醒了。
理智回笼,求生的本能再次占据高地。
沈莹擦去额角的冷汗,重新端正了跪姿。
“王上,您说得对,我只是一介凡人,只看到了残篇。”
沈莹的声音很稳,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,“在那残篇里,没有记载天书的具体内容。”
献王眼神转冷。
“但是。”沈莹话锋一转,语速加快,“残篇中指明了勘破天书的钥匙。”
献王指尖微顿,目光落在了她身上。
沈莹抬起头,“记载中使用特制的黑玉扳指,在特定的顺序下,能够探出天书隐藏的秘密。”
黑玉扳指。
献王双眼微眯,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至于黑玉扳指在哪,他不问,因为凡人不可能知晓全貌。
沈莹垂下眼帘,原文只提过一嘴,扳指在献王尸骨的手中。
“退下吧。”
献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,挥了挥衣袖,重新闭上眼睛。
沈莹如蒙大赦,恭敬地磕了个头,起身退出舱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