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用木勺舀起一块蛇肉,轻轻吹了吹,送到献王唇边。
献王靠着她,视线落在木勺上,他没有断手,完全可以自己进食。
但这小哑巴向来胆小,极少有这般主动服侍的时候。
一口,两口。
腥涩的肉汤顺着喉管滑下,胃里翻江倒海。
献王眉头微蹙,他平时服食丹药与特制药膳,极少沾染荤腥。
这蛇肉未加任何香料,土腥气直冲鼻腔,实在是难以下咽。
他侧过头,直接推开了沈莹递来的第二勺。
“退下。”声音暗哑,带着一些虚弱。
沈莹非常识趣地不再喂食。
献王盘腿坐正,从怀中摸出那个布满邪异图腾的盒子。
盒子开启,暗红色的雮尘珠悬浮而出,停在他头顶。
阴冷的黑雾将他笼罩,他开始新一轮的闭目调息,强行梳理体内乱窜的极阴之气。
沈莹知道这时候绝不能打扰,她轻手轻脚地站起身,退出了石屋。
屋外,废墟空地上燃着几堆篝火。
死士们或躺或坐,抓紧时间休整。
沈莹走向火堆,武士们正坐在火堆旁,用剑尖串着几块肉在火上烤。
旁边放着处理好的巨大黑蛇,以及一只剥了皮的蜥蜴。
沈莹饿得前胸贴后背,她纠结地看着火堆上的烤肉,最终指向了那条被烤得黑漆漆的蛇。
相较于长着四条腿、模样狰狞的地下蜥蜴,蛇肉看起来稍微能接受一点。
她正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,准备拿匕首割肉。
突然,两颗拳头大小的灰白色蛋从半空中抛了过来,落在她脚边的草垫上。
沈莹吓了一跳,定睛一看。
是两枚超大的蛇蛋,外壳带着泥土,摸上去能感觉到温热,显然是被煮熟了刚捞出来的。
她抬头,顺着东西抛来的方向看去。
虚问斜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。
他脸上的黑纱换成了沈莹绑的那条白布,脑后那个硕大的蝴蝶结显得异常滑稽。
“娇气。”虚问冷着脸,移开视线,语气满是不屑。
沈莹心里翻了个白眼,谁让你去找蛋了?死傲娇。
她心里腹诽,手上却没客气,直接在石头上敲碎了蛇蛋的硬壳。
这东西个头太大,她只能像捧着西瓜一样,一点点剥开,煮熟的蛋白呈现半透明状,咬下去透着奇异的鲜味。
一点腥气没有,她连吃了几口,大半个蛋下了肚,饥饿感一扫而空,甚至有些撑了。
仓桀刚刚分完防线,走过来准备拿些吃食。
他看着沈莹脚边剩下的一枚完整蛇蛋,想都没想,伸手就要去抓。
啪!
一颗石子砸在仓桀的手背上。
仓桀眉头一皱,猛地收回手,虚问从墙头跃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你吃了,晚上她饿了,你再去给她找?”虚问语气极度不善。
仓桀讪讪地收回手,他看了看那枚蛇蛋,这玩意儿在废墟似的城里可遇不可求,他确实没把握再弄到。
也不知道虚问什么时候出去找到的,沈莹抱着剩下的蛋进了石屋。
仓桀看着沈莹的背影皱眉想了一会,越想越不对,大步走到虚问面前:“你找到蛇蛋,怎么不给王上吃?”仓桀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责问,“王上今日没有药膳,我送的蛇羹王上也不爱吃。”
虚问动作一顿,他有些别扭的转过头,白布条上的蝴蝶结跟着晃了晃。
“王上口腹之欲不重。”虚问拔出匕首,随手插起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蜥蜴肉,狠狠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,“那个女人要是吃不好,就会一直折腾人。与其让她到处乱跑坏事,不如堵住她的嘴。”
说罢,他不再理会仓桀,背对着众人,大口撕咬着蜥蜴肉。
仓桀皱眉看着他的背影,懒得跟这个疯子争辩。
不远处,独螺靠在石柱上,淡青色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视线在虚问那个滑稽的蝴蝶结上停留了一瞬,随后低头,将肉咽下。
沈莹抱着剩下的一枚蛇蛋,慢吞吞地挪回了石屋。
屋内,蓝色的光晕已经收敛,献王依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,雮尘珠被他收入袖中。
他正靠在石床上闭目养神。
听见脚步声,献王睁开眼。
沈莹捧着那枚蛇蛋,讨好地往前递了递,脸上笑盈盈的。
献王扫了一眼那枚沾着草灰的蛋。
“你留着吃吧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不适的沙哑,语气平淡,“此处环境恶劣,所遇之物多为冷血之属(蛇,蜥蜴,鳄鱼)。味道腥膻,你也难以下咽。”
沈莹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她将蛇蛋放在火堆旁的干净石板上。
脱掉沾着泥水的鞋,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床。
她熟练地绕过盘腿坐在床边的献王,径直来到床铺的最里侧。
扯过献王宽大的外袍,和衣躺下,蜷缩成一团。
呼吸很快变得绵长。
献王坐在床沿,身形未动。
但他那双浅瞳,却幽幽地盯着睡在自己身侧的女人。
这女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胆了?
初见时,他杀人在前,她吓得浑身发抖,只会僵硬地赔笑。
在遮龙山,她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
如今,她竟敢不经允许,直接越过他爬上他的床榻,抢走他一半的披风。
是觉得他不杀她,所以不怕了么?
还是仗着自己身上那的“神眷”气运,笃定他不会在这凶险的地底陵墓中丢下她。
献王的目光落在她脖颈大动脉上,只要他两根手指轻轻一捏,这个总在自己底线边缘疯狂试探的鲜活生命就会彻底终结。
“恃宠而骄。”献王盯着她的后背看了许久。
罢了。
左右不过是个祭品,距离他入棺飞升,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
这段路枯燥乏味,她既然能识趣地提供几分意趣,由她去便是。
等那一天到来,她自然要陪着自己一同入陵。
献王闭上眼,双手结印,再次进入了调息状态。
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沈莹被披风盖住的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,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赌赢了。
她必须不断拉高自己在献王心中的容忍度,才能在接下来的绝境中,拥有更多生存的空间。
生物钟准时唤醒了沈莹。
她从粗糙的石床上爬起,献王正在一旁闭目调息,身下只有一件留有余温的玄黑披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