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第四幅浮雕的画面太过惨烈,刻痕极深,仿佛工匠在雕刻时倾注了极大的恐惧与怨恨。
火光移向第五幅浮雕。
然而,第五幅浮雕却戛然而止。
墙壁上虽然预留了足够大的石面,甚至工匠已经勾勒出了几个粗糙的线条轮廓。
但刻画仅仅进行了一小半,像是工匠突然被人从背后一刀砍了,画面就此中断。
“估计是这浮雕还没画完,泾阳王就死了。”虚问眯着眼睛推测道,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,“而且,他的死极其突然,极有可能伴随着王权的崩塌,导致手下的工匠逃散或被杀,所以才没有后人来将这壁画补充完整。”
结合泾阳王的尸骨被掏了心,还暴尸在甬道外,当年恐怕发生了一场惨烈至极的兵变叛乱。
“死于凡人之手,真是个废物。”献王毫不留情地给自己的前世下定论。
“走。”
献王转身,不再理会这些陈年旧账,大步迈向甬道深处。
火把燃烧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在寂静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。
突然。
“呼——”
毫无预兆地,一阵阴冷的怪风从甬道深处卷来。
所有的火把在同一时间,齐刷刷地熄灭了。
“警戒!”仓桀大喝一声,重剑出鞘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。
彻底的黑暗降临,伸手不见五指,人类在失去视觉时,恐惧会被放大无数倍。
沈莹吓得一把抓住了身边的献王。
“别慌。”虚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可能只是地气郁结,冲灭了明火,我点灯。”
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声响起。
“当啷!”
黑暗中,燧石不慎掉落在石板上的清脆声音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该死。”虚问低声咒骂了一句,因为周围太黑,他忙乱中失了手。
虚问只得蹲下身子,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掉落的燧石。
上面布满了厚厚的灰尘,虚问的手掌在地上扫过,突然,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东西。
触感有些像干瘪的老皮,但表面又透着诡异的滑腻。
虚问愣了一下,手指顺着那轮廓摸了下去。
有鼻梁、有眼窝、还有微张的嘴,这分明是一张人的脸!
就端端正正地摆在甬道的正中央!
若是一般人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古墓里突然摸到一个死人脑袋,估计早就吓得尖叫起来了。
但虚问毕竟是手底下捏着无数人命的邪派术士。
他的手仅仅是在那张死人脸上停顿了半秒,非但没有慌乱缩回,反而冷静地在脑袋旁边摸索了一圈,顺利摸到了掉落的燧石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火星迸射。
虚问掏出腰间那盏巴掌大的青铜灯,迅速点燃。
微弱朦胧的橘色光晕驱散了周围几米的黑暗。
众人借着朦胧的光亮看去,
在虚问脚边,赫然趴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那是一具尸体。
泾阳王都已经在岁月侵蚀下烂成了一副骨灰架子,但这具尸体却保存得极其完好。
只是彻底脱了水,那层发黑的皮就像是羊皮纸一样,紧紧地贴在骨上。
“王上,这尸体不对劲。”虚问站起身,看着脚下的干尸。
献王缓步走到那具尸体前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阴惨的死人脸,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了然。
“此人应当身中方士秘炼的‘凝骸霜’之毒。”
“凝骸霜?”虚问不解,“那是什么奇毒?”
“一种早已失传的阴毒,微量即可致命,毒素一旦入血,就会在几息之内快速浸透全身的肌肉、脏腑乃至骨骼。”
沈莹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。
“这种毒最可怕的地方在于,它的死亡过程非常缓慢。”献王修长的手指虚空指了指尸体僵硬扭曲的四肢,“初期只是四肢僵硬,让人失去行动能力。随后,脏腑会快速失活,但中毒者在这个过程中,头脑是极其清醒的,直到数个时辰后,才会身亡。”
献王直起身,用短匕挑开尸体紧攥的手指,露出一截黑色的指骨:“凝骸霜的毒素极其霸道,它不会快速分解,而是永久留存并固化在人体的每一处组织里。这就是他死了千百年,还能在这烂泥沟里肉身不腐的原因。”
虚问恍然大悟:“原来如此,这人难道是叛乱者之一,被秘密毒杀在此?”
献王低头端详着地上的干尸,视线滑过其扭曲痉挛的四肢与发黑的指骨。
“凝骸霜造价极高。”献王缓缓开口,声音在甬道内回荡,“这种东西,绝不会浪费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身上,你看他周围。”
虚问立刻重新点燃火把,地砖平整,四壁彩绘虽有剥落,却无半分刀剑劈砍的痕迹。
没有兵刃交接,没有殊死搏斗。
“他是泾阳王的心腹死士。”献王给出定论,玄色袍角无情地拂过干尸的脸颊,“身中奇毒,却硬撑着最后一口气,将泾阳王残破的尸骸带入地宫。可惜半路毒发,僵死在这甬道里,没能把他的主子安置进棺椁。”
一旁的仓桀闻言,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顿。
他低头,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因痛苦和不甘而极度扭曲的死人脸上。
那是未能完成使命、眼睁睁看着主子暴尸荒野的绝望。
三言两语间,一幅千年前的惨烈画卷在众人眼前铺开。
泾阳王死在万人围剿战场上,身受掏心极刑。
这名心腹死士拼死抢下主君残破的骸骨,逃入地宫。
也许还有更多的死士拖住外面的逃兵,但他早已身中凝骸霜,毒素在血液中蔓延,四肢逐渐僵硬,脏腑一点点失去生机。
他拖着最后一口气,将泾阳王带到这甬道,却终究没能挺到最后的椁室。
毒发身亡,主君暴尸,这就是他脸上那股滔天不甘的由来。
仓桀单膝跪地,目光盯住那具干尸,眼眸中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同为护卫主君的死士,若换作是他,哪怕肉身烂成一滩泥,也定要将王上送到棺椁中。
沈莹缩在队伍后面,看着这一幕,心中复杂,
“走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,不出百步,甬道到了尽头。
前方空间豁然开朗,一股腐败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。
众人走出甬道,入眼是一处极其广阔的地下大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