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莹坐在侧帐的榻上,盯着跳动的烛火,去,还是留?
跟着去,外面是兵荒马乱,献王还要去挖死人骨头,外加一个随时吐血发疯的暴君。
留下,遮龙山里有华灵和婪骨这两个疯子,但只要她顶着“王妃”的头衔,那两个搞基建的术士就不会动她,
不仅更加安全,也能尝试跑路。
权衡再三,沈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,感觉还是应该主动争取一下。
沈莹迈步走入内帐,献王正倚在榻上,闭目养神。
他换了一件素白的单衣,领口微敞,因为雮尘珠的反噬,脸色依然透着不正常的冷白。
沈莹笑着走过去,跪坐在他身侧。
还没等她比划手势,献王突然伸手,一把拉住她的手腕。
冰冷的触感从皮肤传过来,沈莹头皮一麻,生理性的战栗差点让她直接把那只手甩开。
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腕,极其缓慢地上滑,指腹擦过她小臂内侧柔软的皮肤,最后停在手肘处。
“你跟我一起走。”
声音极冷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沈莹张了张嘴,迎上献王那双诡异的眼眸。
想好的那些试图装乖留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。
她确信,敢说一个“不”字,这疯子绝对会给她捅个对穿。
沈莹咽了口唾沫,她极其自然地顺着献王的力道倾身,轻轻靠在献王肩头。
双手环住他的腰,脸颊贴着他玄色的衣襟,蹭了蹭。
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献王感受到颈肩的温热,笑着伸手抚摸沈莹的脸颊。
“果然,你最懂事。”
沈莹在心里长叹一口气,老娘不懂事能活到今天吗?
一口气还没松完,献王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“你身边的侍人就别带了。”
献王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。
沈莹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啊——!”大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沈莹浑身一僵,身体本能地往后缩。
“别急。”献王按住她的背,将她按在怀里,“就杀了一个,那是华灵的人。”
沈莹手脚冰凉,他全都知道,华灵安插的眼线,阿莲平时的试探,全在这个疯子的眼皮底下。
他没去警告华灵,也没提醒沈莹,就留着这双眼睛。现在他要出山,嫌碍事,直接一刀宰了。
献王食指勾起沈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,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“今天也算是给你出气了。”
出气?沈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,华灵舌头也割了,阿莲人也杀了。
沈莹内心冷笑,明显是顺带的,也来自己这里邀功,
但不满绝不能放在面上。
沈莹从他怀里抬起头,弯起眼睛,挤出一点水汽,眼底满是“被偏爱”的感动。
献王看着她的眼泪,觉得很有意思。
他抹掉她脸颊的水珠:“留你在遮龙山,你活不过三天,去准备吧。”
沈莹重重点头,退出大帐。
阿莲的尸体被死士拖走,阿珍跪在侧帐的角落里,浑身抖成筛糠。
沈莹走进去,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金锞子,塞进阿珍手里。
她拍了拍阿珍的肩膀,好好活着。
阿珍跪在地上,手脚麻利地替沈莹打包行李。
几件换洗的常服,厚实的披风,还有沈莹装在小木匣里的那把碎核桃用的铜钳。
阿珍打包完,跪伏在沈莹脚边,不说话。
沈莹伸手,摸了摸阿珍的头。
她不能带阿珍走,留在遮龙山,虽然环境像地狱,但有那句“王妃的人”,华灵至少会给口饭吃。
带出去,遇到危险,献王连她沈莹都不一定保,何况一个丫鬟。
中军大帐外空地上,仓桀和虚问并排站立。
二十名黑甲死士列队完毕,死士们脱了沉重的青铜甲,换上便于潜行的皮甲与黑色短褐。
背上的武器全用破布紧紧缠着,不露锋芒。
每人背后背着一个行囊,装着干粮、水囊和伤药。
仓桀手里拎着四个极其沉重的包袱,里面全是金饼、银锭和铜钱。
出发前一日。
侧帐内,阿珍跪坐在沈莹身后,手里拿着一柄极其细腻的玉梳,一下下顺着那头乌黑的长发。
经过将近一年半的将养,这具原本在滇国王宫里饿得脱形的身体,不仅丰腴了,皮肤也养白了不少。
那张脸不再蜡黄,五官长开,透出不沾世俗的清冷艳色。
在这暗无天日、每天都在死人的营地里,这抹活气太扎眼。
偶尔在营地里行走,若是献王不在身侧,那些胆大的术士和黑甲武士都会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瞟上两眼。
他们敬畏献王,却又控制不住被美色吸引。
不过,沈莹自己却完全不在意。
她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素面朝天,那些胭脂水粉碰都不碰。
一是因为那个疯子根本不在乎她化不化妆,他眼里只有“仙骨”和“听话”。
二是古代这些化妆品,不是含铅就是含汞,重金属超标。
她可不想像献王那样,年纪轻轻就把自己吃成个白面鬼。
“王妃。”阿珍看着镜子里微微出神的沈莹,以为她是在担忧明日的出山,低声宽慰道,“您别怕,王上术法通天,有他陪着,这天下没什么地方是去不得的,王上定能护您周全。”
沈莹从镜子里看了阿珍一眼。
护我周全?他别一生气把我抹了脖子就谢天谢地了。
其实她发呆,根本不是在怕路上有危险,她是在盘算。
出山,意味着离开了这重重封锁的遮龙山,离开了那几万个日夜盯着的死士和毒瘴。
在献王的眼皮子底下她插翅难飞,但在外面那广阔的天地里,献王不可能十二个时辰把目光黏在她身上。
只要能找到机会,跑出他的视线,一路向北。
大汉铁骑已经接管了滇国故土,只要她能逃进汉朝的疆域,隐姓埋名,就凭献王那群见不得光的邪教徒,根本不敢进汉朝重镇大索全城。
问题是,献王这次到底要去哪?三世影骨在什么方位?
怀揣着这门子心思,沈莹站起身,披上外衫,带着阿珍走向中军大帐。
她得去探探口风,或者至少看一眼营帐外简单的沙盘。
大帐内依然弥漫着经久不散的安神香。
沈莹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,目光飞速在大帐外间扫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