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四大袋核桃,已经空了一袋半。
沈莹洗漱完毕,坐在自己的矮案前。
核桃是绝对不能再剥了,否则那就是顶风作案,自寻死路。
但她必须找点事做,她总不能干坐着盯献王看一整天,那双浅色的眼睛看久了,真的会做恶梦。
阿莲极有眼色地端上来一只小木匣,里面装满了未经打磨的绿松石、孔雀石和玛瑙原矿。
这是前两天工匠献上来的,本意是给王妃打发时间。
沈莹挑出一块色泽幽绿的孔雀石,拿起旁边备好的细砂纸和小锉刀。
做个手串吧,她想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”
锉刀摩擦石头的声音,在安静的大帐里极其突兀地响起。
内室的软榻上,献王猛地睁开了眼。
如果说剥核桃的“咔哒”声像针尖,那这磨石头的“沙沙”声就像是用锯条在来回拉扯他的神经。
心脉的闷痛加上这种连绵的噪音,让献王的杀意达到了顶点。
他一把掀开薄毯,连鞋都没穿,赤足踩着地毯,阴沉着脸走出了内室。
外间,沈莹正拿着那块孔雀石对着光打量,锉刀还在一下一下地磨着边缘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”
一只冰凉的手突然从斜后方伸出,一把夺过了她手里的石头和锉刀。
沈莹大惊,转过头。
献王的脸色比鬼还要难看,眼底满是戾气。
他五指一收,“咔嚓”一声,那块坚硬的孔雀石竟然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,绿色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沈莹倒吸了一口凉气,这得多大的握力!她立刻乖巧地低下头,双手交叠,大气不敢出。
献王将手里的粉末扬在地毯上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
“剥核桃,磨石头。”献王声音压抑得极其可怕,指着满地狼藉,“你这双手,是不是只有砍了,才能安分?”
沈莹猛地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满脸写着“我错了别杀我”。
献王看着她这副鹌鹑样,心头那股暴戾不上不下。杀她?雮尘珠和心头血都用了,就为了嫌她吵把她砍了?
“滚。”献王指着大帐门口,“带着你的人,你的石头,还有你的核桃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下了最后的驱逐令。
“滚回你自己的侧帐待着,没有本王的传唤,不许踏进这中军大帐一步。”
沈莹如蒙大赦。
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行了一个大礼,然后转过身,疯狂给角落里的四个丫鬟打手势。
快走!收拾东西快走!
阿雅和阿珍动作麻利,抱起剩下的两麻袋核桃,端起装着石头的木匣,像几只避猫鼠一样,跟着沈莹飞快地退出了大帐。
直到走出了中军大帐百步之外,沈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自由了!
不用二十四小时面对那个心理变态的低气压,不用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频率。哪怕只是回到那小小的侧帐,对她来说也无异于刑满释放。
侧帐位于中军大帐的西南角,距离不算远,但需要穿过一小段奴隶和战俘通行的泥泞辅道。
雨停了,地上全是一个个积水坑。
沈莹提着裙摆,走在最前面,阿雅和阿珍扛着核桃跟在后面。
“快点!不想活了是不是!”
一声刺耳的鞭响从辅道前方传来,一队刚从采石场换下来的奴隶,正拖着沉重的步伐迎面走来。
这是修筑水龙晕天宫的底层劳力。
每个人脖子上都套着粗糙的草绳,他们的背上、腿上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,有的甚至深可见骨,伤口在湿热的空气中已经开始化脓溃烂,散发着极其恶心的臭味。
“避让。”阿莲在前面低声说了一句。
几名护送的黑甲武士立刻上前,用长矛极其粗暴地将那些奴隶驱赶到路边。
奴隶们麻木地跪在泥水里,将头深深埋下,等待这位高高在上的王妃通过。
沈莹目不斜视,脚步加快,她不想看,看多了晚上会做噩梦。
就在她们即将走过奴隶队伍的时候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一个身材极其瘦小、几乎只剩骨架的男人,因为体力不支,一头栽倒在泥水里,刚好倒在阿雅的脚边。
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泥水里夹杂着血丝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头,那张被污垢盖满的脸上,唯独眼角那块暗红色的胎记极其刺眼。
阿雅手里扛着的麻袋掉在了地上,核桃仁撒了一地。
“堂……堂哥?”阿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眼泪夺眶而出。
男人浑身一僵,死水般的眼睛里爆发出极度的惊恐。
他猛地把头磕进泥水里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“啊啊”声,像是在极力否认。
“贱畜!弄脏了王妃的路!”
监工的武士大怒,扬起带有倒刺的皮鞭,狠狠一鞭抽在男人的脊背上。
皮肉翻卷,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蜷缩成一团。
阿雅瞬间清醒过来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沈莹不是傻子,看出了她的不对劲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武士见王妃没有追究,便也只是踹了那男人一脚:“起来!继续走!”
队伍重新挪动,阿雅提着麻袋,跟在沈莹身后,眼泪一滴滴砸在脚背上,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侧帐虽然简陋,但比中军大帐安逸许多。
沈莹坐回软垫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阿雅跪在角落里,无声地抽泣着,阿珍拿了一块热毛巾,默默地递给她擦脸。
侧帐内,只有阿雅压抑不住的抽泣。
阿雅膝行上前,额头贴着沈莹的脚背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王妃,奴婢求您了!那是我堂哥,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。他从小护着我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那深水潭里!”
阿雅把头磕得砰砰作响,额头很快渗出血丝,染红了地毯的绒毛。
“王妃,奴婢知道您最是心善……”阿雅的声音抖得不像话,“求您救救他,随便找个由头,留在外面,他熬不过三天的……”
沈莹坐在矮几前,冷着脸看着她。
救人?这事说大不大,十多万奴隶,少一两个干苦力的男丁,对整个遮龙山工程来说就是九牛一毛,根本无人在意。
但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