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恐怖灵异 > 持械入宋 > 第36章 拉下去
吕惠恭被带进中军大帐的时候,帐中众将尚未散去。他整了整衣冠,迈步而入,对着主位上的林昭拱手施礼,自报家门:“林经略,在下吕惠恭,奉我大夏国主之命,特来与经略商议两国罢兵之事。”

林昭靠在椅背上,并未起身,只微微颔首,算作回礼。

吕惠恭站直身形,目光扫过帐内一众将领,对林昭说道:“林经略,可否屏退左右?在下有几句私密之言,想与经略单独面议。”

林昭笑意散漫,随口回道:“大可不必。你身为一国使臣前来会谈,我以一路经略身份与你交涉,帐内皆是大宋西北戍边大将,全员陪同你议事,说到底,是你占了便宜。”

吕惠恭面色微沉,自持克制,语气里已然透出不悦:“林经略,还望您恪守外交礼节,给予使臣对等的尊重。”

“礼数我自然周全,”林昭依旧面带笑意,“我素来以君子立身行事。”随即侧头吩咐身旁军士:“来人,给吕先生设座。”

军士领命,片刻后搬来一张行军马扎,安放于帐中地面。

吕惠恭低头望着这矮小的马扎,心中飞快权衡利弊:依照邦交谈判礼制,双方席位应当平齐,以示身份对等。可林昭特意取来马扎,摆明是刻意压低他的站位,落座之后,他坐姿低矮,气势先落人一头;可若是执意不肯落座,全程躬身站立回话,反倒像属官聆听主帅训话,谈判姿态会更加被动。

几番斟酌,他最终撩起衣摆,缓缓落座。

林昭见他坐定,慢悠悠补了一句:“行营军务繁忙,不备清茶,还望吕先生多多包涵。”

吕惠恭并未接话,再度环视帐内诸将,压低声音追问:“林经略,您当真不肯遣退旁人,单独一谈?”

林昭全然无视他的请求,向后倚靠在座椅上,寻了个松弛的姿势,含笑发问:“吕先生,敢问祖籍何处?”

一句话落地,吕惠恭面色骤然变冷,面颊隐隐泛白。

他本是中原汉人,根脉尽在大宋故土。林昭这句轻飘飘的问话,锋芒胜过高刀利剑,瞬间将吕惠恭钉在“数典忘祖”的道德耻辱柱上,任凭他满腹外交辞令,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吕惠恭只窘迫了一瞬,神色便迅速平复,端正身姿,不卑不亢答道:“在下祖籍山东莱州。经略问及祖籍,在下想起孔圣所言: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”

他顿了顿,坦然道出自身境遇:“在下半生寒窗苦读,数次赶赴东京参加科举,屡试不第。朝堂权奸把持铨选,寒门士子报国无门,一身才学在大宋无处施展,眼睁睁被世道埋没。万般无奈之下,方才西行远赴西夏,只求寻一处可以施展抱负之地。”

他稍作停顿,目光坦然与林昭对视:“孔子生于鲁国,毕生宣扬仁礼大道,何曾只局限于鲁国一地?他周游列国,四处推行圣贤之道,后世何曾以此非议他背离故土,有损圣人之名?”

帐内瞬间陷入安静。

吕惠恭接续说道:“在下不敢妄自比拟圣人,却也粗通诗书。天下士人,择主而事,本心在于践行大道,而非死守一方乡土。倘若经略仅凭祖籍便给在下定罪,那在下倒要反问一句:经略此番兴兵,打的究竟是大宋朝廷的旗号,还是你林昭一己之名?若是奉大宋圣旨出兵,为何东京中枢未有明诏下达?若是以个人名义起兵,那你我二人,不过各为其主,何来背祖一说?”

林昭望着吕惠恭,眼底掠过一丝讥讽,语气从容平缓:“孔子周游列国,天下终归周天子一统,他行经之处,皆是华夏周室诸侯,同文同种、血脉同源。你吕惠恭与之截然不同,投身异族番邦,背弃中原同宗血脉,本质天差地别。”

他话音一沉,接续说道:“《礼记》有言:父母之邦为故土,有道则仕,无道则隐。你张口闭口择主行道,那我问你:西夏开国之君李元昊,竟能在大婚之日强占自家儿媳,行事荒淫悖伦。这般君主,算得上有道之君吗?你在李元昊缔造的西夏朝堂任职,这便是你口中‘有道则仕’?”

吕惠恭脸色泛白,嘴唇翕动,一时无言辩驳。

林昭不给他喘息余地,步步紧逼:“倘若你认定李元昊是有道明君,你我三观相悖,无话可谈;若你也心知其人无道,那你滞留西夏为官,绝非‘无道则隐’、避祸求生,而是‘无道则叛’,背弃故土,依附蛮夷。”

吕惠恭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强行压下胸中怒意,沉默片刻,语气带着隐忍的克制:“林经略,您今日一心只想逞口舌之辩?在下奉国主诏令前来,是商议边境争端,不是来聆听经略教诲何为忠义气节。”

林昭轻笑一声:“好,那咱们抛开私德评判,放下口舌纠葛,只论边境是非曲直。”

他挺直腰身,目光正视吕惠恭,语速平缓,字字清晰:“我先纠正你最核心的一处认知偏差:我从未向西夏举国宣战,更不存在两国全面交战一说。”

吕惠恭眉头微蹙,并未贸然插话。

林昭继续说道:“我此番调集边军,征讨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:西寿保泰军司麾下,屡次越境行凶的野利部族。”

他竖起一根手指,细数罪状:“自去年以来,该部族数次越境打草谷,屠戮大宋边民,血洗清河全村;之后悍然兴兵围攻陇城县,劫掠人畜钱粮;七月初,更是胆大妄为,设伏袭杀回乡省亲的安肃军知军秦荣。一桩桩血案,证据确凿,无可抵赖。”

收回手指,语气愈发笃定:“我调动兵马,只为跨境追拿凶犯、兴师问罪、除暴安良,缉拿犯下滔天罪孽的部族首领。这绝非两国交战,只是大宋边帅追剿越境作恶的跨境匪寇。”

他看向吕惠恭,目光平和,压迫感却扑面而来:“今日吕先生远道而来,若是替西寿保泰军司商议交出凶手、赔付抚恤之事,我大可坐下来细细商谈。若是代表西夏朝堂,和我商议所谓两国罢兵——恕我直言,这件事,我做不了主。应当远赴东京面见官家与宰辅,不该来我秦凤路大营。”

帐内众将全程旁观这场唇枪舌剑,眼见林昭层层设局、句句直击要害,心中无不折服。马振邦环抱双臂,倚坐椅上,唇角噙着一抹笑意;谢长风更是毫不掩饰满心畅快,咧嘴大笑,满脸得意。

吕惠恭默然良久,长长一声叹息,抬眼看向林昭,语气带着几分由衷感慨:“林经略文武兼备,胸怀韬略,大宋得您这般能臣,实为社稷之幸。”

话锋骤然一转,暗藏试探:“只是在下斗胆一问,这般锋芒毕露的旷世之才,当真能在大宋朝堂安稳立足吗?”

林昭并未即刻作答。短暂沉默后,语气沉静而坚定:“我所求从不是一己安稳。只要为大宋守边尽忠、披肝沥胆,我此生俯仰无愧,心安足矣。”

吕惠恭不愿继续深陷忠义、立身的话题圈套,连忙拉回谈判正题,正色开口:“林经略,咱们言归正传。自古未有一方边帅,向他国一处军司动兵宣战的道理,此事本就不合规制。不过西寿保泰麾下部族戕害大宋将领,实属过错,我大夏愿意交出肇事凶手。不知经略还有其余诉求?”

林昭淡淡一笑:“我的全部条件,早已写在讨凶檄文之上。”

吕惠恭脸色一变,诧异道:“万万不可!仅因一名边将遇害,您便要吞并整个西寿保泰全境?这般条件,未免强人所难!”

林昭从容笑道:“去年西夏一名使臣于大宋境内殒命,你们朝堂便逼迫大宋割让一整个军州赔罪。彼时你们怎不提过分?如今祸事落在自己身上,反倒觉得难以接受了?”

一句话怼得吕惠恭哑口无言,几番张口,竟寻不到半句辩驳之词。

短暂沉默过后,他抬眼直视林昭,做最后确认:“林经略,您执意要用兵戈方式了结此事?”

林昭笑意松弛,语气平淡如同闲谈:“选择权从来不在我,是西夏一步步逼向战事。我并未索要西夏疆土,只求代管西寿保泰军司全境一段时日,杜绝此类越境凶杀之事重演。代管百八十年,待边地秩序稳固、民生安定,我自会将属地交还西夏。”

吕惠恭死死盯住林昭双眼,内心波澜翻涌。他半生宦海沉浮,见过狡诈之徒、权谋之士、虚张声势之辈,却从未见过有人能面不改色,把占据对方属地百八十年,说得如同临时托管一般理所当然,反倒摆出自己做出巨大让步的姿态。他一时间竟找不到言语形容眼前这位年轻经略。

静默片刻,吕惠恭缓缓起身,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姿态:“既如此,在下会将经略所言一字不差,回禀我国主。”

说罢拱手行礼,转身便要离去。

“吕先生,这就打算走了?”林昭的声音悠悠从身后传来。

吕惠恭身形一顿,猛然回头,目光紧绷看向林昭:“林经略意欲何为?在下身为外交使臣,莫非您要加害于我?”

林昭神情和善,甚至带着几分笑意:“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,这点规矩,我心里清清楚楚。”

话音稍顿,语气依旧平缓,说出的话语却令帐内一众将领尽数错愕:

“但为了吕先生的列祖列宗,为了你的后世子孙血脉着想,我不得不对你,另做一番处置。”

吕惠恭瞬间面如死灰,心头不祥预感翻涌,双唇止不住微微颤抖,尚未开口辩解。

林昭已然高声吩咐下去:“来人呐,把吕先生拉下去”

“阉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