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凤路经略使臣林昭谨奏:
臣昭言:臣本边鄙微躯,蒙陛下不弃,擢以重任,寄以秦凤。自受命以来,夙夜惕厉,未尝敢有一日之懈。每念陛下面谕之语——"朕来谋三,卿为朕谋二"——辄觉肝胆俱沸,恨不能以身投火,以报圣恩。
今西夏西寿保泰军司,纵部属劫杀我安肃军知军秦荣于道中,掠其财物,戮其从骑,身首异处,惨不忍闻。臣验其刀矢、审其俘虏,证据确凿,无可推诿。臣本应按制奏报,待朝廷定夺而后动。然战机稍纵即逝,若待文书往返、廷议再三,则贼已遁入深山,赀财已散入各部,秦荣之冤永无可伸之日矣。
是以臣斗胆,未及请旨,已于七月十七日以秦凤路经略使之名,向西寿保泰军司正式宣战,并发陇城军团北进,已于当日收复清水堡寨。臣知此举逾越臣节,罪在不赦。然臣之所以敢为此者,惟念陛下所托之"二",不敢负也。
陛下之"三"已成,臣之"二"焉敢不为?
此"二"乃陛下与臣之间所共期之业也。臣每念及此,辄觉心中有所持守,虽千钧压顶而不改其志。
臣之为"二"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二;恍兮惚兮,其中有信。臣之所信者,惟陛下而已。
臣知此事一起,西夏必然遣使赴京,向陛下施压责难。彼辈惯以虚言恫吓,以势相逼,此乃其故技。然臣敢以项上头颅为质,向陛下立誓:西夏使至御前之日,若柔狼山城仍未克复,臣愿以此头献于陛下御前,以谢擅启边衅之罪。臣非敢妄言,实因心中有数——柔狼山城虽号称险固,然其虚实臣已尽知。臣之将士,枕戈待旦,只待一声令下,便可摧城拔寨。臣所需者,惟陛下之信而已。
今秋风渐起,塞上已凉。臣远在秦凤,不能亲侍御前,惟愿陛下珍重圣躬,以慰天下之望。臣当竭尽全力,以竟"二"功,不负陛下所托。
臣昭惶恐顿首,伏惟圣鉴。
宣和五年七月十八日
秦凤路经略使臣林昭谨奏
御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赵佶坐在御案之后,手中捧着这份来自秦凤路的奏折,目光落在纸面上,久久没有放下。他已经将这封奏折从头到尾看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,却仍然没有要将它搁下的意思。
他没想到林昭这么快就动了。
从上次召对到现在,不过短短数月。那个年轻人在他面前侃侃而谈时,说的是"陛下为三,臣为二",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表忠心的漂亮话,听过便罢。可如今奏折就握在手中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——"已于七月十七日以秦凤路经略使之名,向西寿保泰军司正式宣战"。
动得干净彻底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赵佶缓缓将奏折放下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会成功吗?赵佶心里不是没有这个疑问。与西夏之战已经开启了,箭已离弦,覆水难收。若成功了,自然是朕识人有明、用人不疑;可若是不成功呢?西夏使臣必至东京,朝堂上那些言官御史必然群起攻讦,到时候这个烂摊子,终归还是要自己来收拾。
他沉默良久,又重新拿起奏折,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话上——"西夏使至御前之日,若柔狼山城仍未克复,臣愿以此头献于陛下御前,以谢擅启边衅之罪。"
赵佶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了很久。
他说在西夏使臣来京之前,他一定已经攻克了柔狼山城。他给朕留下了收拾残局的借口——成,则朕的功业已就;不成,他以死谢罪。
赵佶轻轻吸了一口气,将奏折合上,搁在案角。这个年轻的臣子对自己是忠的。他已经将那个"二"字视为一颗道心的修炼,以虔诚的"信"来实现它,且不成则不惜殉道。这样的人,在朕的朝堂上,已经不多了。
好,那朕就给你半个月的时间。
赵佶抬起头,朝侍立在殿角的內侍吩咐道:"去,把梁师成给朕叫来。"
内侍躬身领命,匆匆退出御书房。不多时,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梁师成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,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"臣梁师成,参见官家。"
赵佶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问道:"谭禛已经接了北方军务,可有差池?"
梁师成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答道:"回官家,至今一切安好,未见有明显疏漏。"
赵佶点了点头,面色平淡,伸手拿起案角那份奏折,递了过去:"你给朕看看这个。这件事儿,你作何想?"
梁师成双手接过奏折,恭恭敬敬地展开,低头看去。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,但当他看清奏折的内容时,瞳孔骤然一缩,脸色微变,拿着奏折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林昭——对西夏动手了?
梁师成快速将奏折浏览了一遍,心中已是翻江倒海。他听说过林昭这个人。这个人起来得太快了,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,此人便已经从一介边鄙微臣跃升为秦凤路经略使。他只知道林昭因对道教研究颇深,被赵佶视为道友,又因屡次对西夏作战建功,被赵佶视为谋略西夏的重臣。而现在,这小子竟然未经请旨,直接向西夏宣战了。
梁师成合上奏折,双手奉还,心中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。这个人,如果不是莽撞到不知死活的话,就是有大才之人。眼下自己和王黼联手好不容易把童贯弄了下去,但这事儿并不保险。谭禛虽然拿了北方兵权,但能不能做好还是个未知数,万一出了纰漏,童贯必然会被起复。这么多年来,童贯把持的军方大权,自己根本插不进去。如今出了林昭这么个人,如果真有才干,能在西北建功立业,自己若能将他笼络到手下,便是未来对抗童贯的一枚上好棋子。
想到这里,梁师成恭恭敬敬地低下头,语气恳切:"官家,林昭其人,臣虽了解不深,但从这份奏折来看,颇具才干。他宁愿以自身性命为西北战事负责,可见对陛下忠心是可信的。臣认为,应当给他这个机会。"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"但与一国之战绝非小事,陛下不可不察。若放任他独自决断,万一有失,后果不堪设想。臣斗胆建议——陛下可派一监军前往西北,一则确保其行为不会超出控制,二则也好及时向陛下传递前方实情。"
赵佶听完,缓缓点了点头,问道:"那你觉得,派谁前往合适?"
梁师成毫不犹豫,撩袍跪倒,额头触地:"臣——愿为陛下眼。"
赵佶盯着梁师成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他很清楚梁师成想干什么。他也知道,童贯这次致仕,虽然起因是朝堂对童贯买燕京的不满,但这里面少不了梁师成的运作。而自己也确实觉得童贯把持军务太久,一家独大不好控制,才随了他的心意。所以梁师成去西北,一定有想培植自己势力的目的。
但这也没什么不好。未来童贯一旦起复,梁师成在西北培植的这枚棋子,也可以作为一个掣肘,起到一个平衡的作用。
他缓缓开口道:"好,那你就去替朕看看。但希望你只带眼睛,别带嘴。"
梁师成秒懂。这是一方面怕自己干预林昭的行动,一方面又想让自己监视林昭的行动。他叩头行礼道:"臣,遵旨。"
正要起身离去,就听赵佶又道:"你这次去,带着小九一起去吧,他一直跟朕说,要去西北看看。"
梁师成眼中精光一闪,但立即隐去。
"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