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夏的探马向野利成麟汇报得有误。
清水堡寨确实是丢了,但不是骑兵冲寨、守军全军覆没——而是和和平平、和和气气地转到了宋军手里。
来攻寨的是陇城军团,军团长冯虎臣。
一个相貌绝对凶恶、心地未必良善的主。打仗向来不讲规则,曾凭一句“我草”打崩了囤塬堡西营。被林昭视为"可能"有大智慧的战将。
炮兵队队长王三拨给了他五门中型佛朗机炮。他带着陇城军团从陇城县出发,不到两个时辰,就兵临清水堡寨之下。
清水堡寨驻守着大约一千名西夏兵,守将是一名千夫长。宋军大军一压境,寨墙上立刻紧张起来。千夫长一声令下,士兵们纷纷上墙,弓弩上弦,滚木礌石搬上垛口,如临大敌。寨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,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。
然而陇城军团并没有急着攻城。大军在寨前列阵,一箭未发。片刻之后,一名宋军骑兵策马而出,手中高举一封书信,径直来到寨门前,高声喊道:
"奉秦凤路经略使林帅之命,送信一封!此信需速交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将军亲启!请务必加急送达!"
千夫长将信将疑,让人用吊篮把信吊了上来。拿来一看,信封上赫然写着"秦凤路经略使林昭致西寿保泰军司都统军野利成麟书"几个大字,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经略使大印。千夫长虽不识几个字,但那方大印他是认得的——这是正式公文,耽误不得。他不敢怠慢,当即派了一名快马,揣着信一路向北,直奔西寿保泰军司而去。
从清水堡寨到保泰军司,不过四十多里的路程,快马加鞭,半日便到。
千夫长以为送完信,这事就算完了。可还没等他问还有何事,对面的宋军阵型忽然左右分开,从中间缓缓推出五辆小车来。每辆车上架着一个圆滚滚的大铁筒子,黑洞洞的筒口直直地瞄准了堡寨的大门。
千夫长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,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,心里还在纳闷:宋人搞什么名堂?拿几个铁管子对着我干嘛?
可他忽然发现,身边一个士兵开始浑身哆嗦起来,脸色煞白,嘴唇发青,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。千夫长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皱眉问道:
"怎么了?那是什么东西?"
那小兵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是哆哆嗦嗦地抬起手,指着那五个炮筒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"这……这……这是他们的大炮!喷火炮!"
千夫长愣住了:"大炮?"
那小兵说着说着竟然哭了,眼泪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淌下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
"我当初在野利部分支的时候,他们就是用这个炮轰开了野利部分支的大门!那个东西太厉害了,一下就把门炸飞了!后来我逃回了柔狼山城,他们又是用这个炮把柔狼山城的城门也炸开了!我现在来了这里,怎么他们又来了?不会是非要炸死我吧?"
他不知道的是,柔狼山城的城门其实是被手榴弹炸开的。但他确实亲眼看到宋军架着大炮对着城门轰击,巨响过后城门就碎了。在他的记忆里,那门大炮就是罪魁祸首,他认定了就是这个东西。
千夫长听完这番话,脸一下子就白了。他猛地转头,盯着那五个黑洞洞的炮口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。
就在这时,宋军阵中又跑出一名士兵,手里举着另一封信,来到寨门前,将信绑在箭上,一箭射上了寨墙。千夫长接过信,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寥寥两行字——
"你们有两个选择。死,我们占领清水堡寨。投降——活,我们占领清水堡寨。"
千夫长捧着这封信,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他算是看明白了——死活人家这个寨子都要定了。区别只在于自己这一千来号人的性命是留还是不留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寨墙,望向对面那五门黑洞洞的喷火炮。炮口稳稳地对着寨门,沉默而冰冷,像是五只蹲伏在地的巨兽,随时准备喷出火焰。他又看了看自己寨墙上那些面色如土的士兵——方才还勉强撑着士气,可自从那个见过大炮的小兵把真相嚷开之后,整个寨子的人都知道了对面那东西的厉害。现在别说打仗了,有几个人的手还在抖。
信是刚刚才送出去的,派去柔狼山城的快马这会儿恐怕还没跑出五里的路程。就算跑到了,野利都统军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日之内派出援兵来救他这个小寨子。等援兵到了,他的骨头渣子恐怕都被炮火炸没了。若自己放弃堡寨跑了,回去军法也会让他死。
他正犹豫着,寨墙下忽然跑来一个宋军士兵,站在弓箭射程之外,双手拢成喇叭状,冲寨墙上喊道:
"喂——上面的听着!我们家军团长说了,要跟你当面说话!"
千夫长一愣,扶着垛口往宋军阵中望去。只见宋军大纛旗下,一匹高头大马缓缓踱出阵来。马上端坐一员大将,身披铁甲,头戴兜鍪,身形魁梧得像一尊铁塔。等那马走近了些,千夫长看清了那员将的脸——一张黑脸膛,浓眉倒竖,豹眼圆睁,满脸横肉,衬上那副铁甲,活脱脱就是庙里画的凶神恶煞。
就见这位将官把马停在寨前,先笑了一下。
这一下,千夫长双腿一软,差点没从寨墙上摔下去。幸亏身边的亲兵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。
千夫长扶着墙垛稳住身子,心里咚咚直打鼓:我的老天爷……这来的哪是将领?这分明是杀神下凡啊!就这张脸,不笑还像人脸,这一笑就像催命。他要打我的寨子,我要是不投降,那估计真得全军覆没,一个活口都留不下!
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——一个个面如土色,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他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五门黑洞洞的炮口,炮身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像是五头随时会喷火的怪兽。
这时,一名百夫长凑上前来,抱拳问道:"将军,这仗咱们怎么打?兵力怎么布置?您吩咐,兄弟们豁出去了!"
千夫长转过头来,看着百夫长那张还带着几分战意的脸,张了张嘴,又闭上,再张开时,眼眶都红了,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绝望:
"打个屁呀!"
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吼完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肩膀塌了下去,无力地挥了挥手:
"把白旗给我挂出去。"
百夫长愣住了:"将军?"
"挂出去!"千夫长跺了跺脚,"你没看见那是什么东西?你没听见那小子说的话?野利部分支的大门,一炮就炸飞了!柔狼山城的城门,也是被这东西轰开的!咱们这破寨子,能比野利部分支的寨门结实?能比柔狼山城的城门结实?援兵?援兵还在路上啃沙子呢!等他们到了,咱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!"
他越说越激动,最后几乎是吼着说出了那句话:
"挂白旗!投降!"
百夫长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,默默地转身下了寨墙。不一会儿,一面白色的旗帜从寨墙上缓缓升起,在午后的风中无力地飘动着。
寨门大开。
清水堡寨,一千守军,五门大炮还没开火,一箭未发,兵不血刃,就这么降了。
冯虎臣骑在马上,一直保持着微笑。他正在盘算着用什么样的措辞能让守军放弃抵抗,脑子里已经打好了一篇腹稿,正准备开口,威慑一番,劝降一番。
忽然,他看到寨墙上竖起了白旗。
他不笑了,满是惊诧。
"我……我还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干呢啊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