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的天黑得早。申时刚过,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发暗了,书房里早早燃起了灯烛。
赵福金坐在书案前,面前铺着一幅未完的画。她正拈笔蘸墨,细细地描着一枝老梅的枝干。画案一角搁着一碟糖霜渍过的红梅果,是她平日消遣的小零嘴,偶尔拈一颗放进嘴里,接着再落笔。
贴身侍女知月磨墨,主仆两个安安静静的,屋内檀香缭绕。
这时,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长随在门外站定,隔着帘子躬身禀报:“启禀帝姬,康王殿下命小人前来通传,殿下说要带一位好友过府拜访,想在府上用晚膳。”
赵福金笔尖一顿,抬起头来,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:“哦?他可说了是哪位好友?”
她原还以为,赵构口中的那位“好友”,会是王浩川
长随回道:“殿下说,那位好友是从秦州来的,名叫谢长风,是这次西北抗西夏的有功之臣。”
赵福金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她把笔搁在青瓷笔山上,轻轻捻了一颗梅果放进嘴里,嚼了嚼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:“我这个弟弟,倒是会给我领客人。行吧,让厨房预备着,别怠慢了客人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心里多少有点失望——她以为来的是王浩川,结果是个不认识的谢长风。
赵福金刚把衣裳换好,理了理袖口,外头便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,由远及近,显然是赵构已经领着人进了园子。
她索性不再往书案前坐,径直走到厅中站定。
不多时,赵构一步跨进门来,脸上还带着一路走来的笑意,看见赵福金便扬声喊道:“阿姊!我给你领了一位有趣的客人来!”
说着往旁边一闪,露出身后跟着的人。
“这位是谢长风谢将军,陇城县兵马监押,陇城知县林昭麾下第一员大将。这一次抗击西夏,他是立了大功的。”
谢长风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,口中道:“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赵福金打量了他一眼。
这人看着年纪与王浩川相仿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。个头不算太高,但身板结实,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利落劲儿。脸膛被西北的风沙磨得有些粗粝,肤色也比东京养尊处优的子弟深了几分,五官倒还算端正,谈不上多英俊,但也不难看——尤其是一双眼睛,亮而有神,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精悍和灵动,一看就不是那种在衙门里坐冷板凳磨性子的文官。
赵福金心里大致有了个数,微微一笑:“谢将军不必多礼。快请坐。”
又转头吩咐身旁的另一侍女令薇:“上茶。”
众人依次落座,令薇奉上热茶,袅袅水汽漫开。赵福金端着茶盏,面上是皇室贵人温和得体的客套,徐徐开口问询西北边防诸事,从屯堡布防问到西夏兵马动向。她每抛出一个问题,谢长风皆是身子微躬,字字规整恭谨作答,礼数周全,半点逾矩的话都不敢多说。
一旁赵构干坐半晌,听两人这般拘着身段一问一答,只觉得浑身不自在,忍不住插嘴打断:“阿姊,长风,你们这般说话,听得我都快要累死了!”
他转头看向谢长风,摆了摆手放宽话头:“这是我亲阿姊,不必守着朝堂那套繁文缛节。你只管同与我闲聊一般,不用这般拘谨客套。把你们在西北和西夏对阵时那些有意思的奇事,挑些好玩的,原原本本讲给我们听听。”
谢长风听完赵构这番话,立刻应道:“好嘞,谨遵康王殿下吩咐。”
他又转头看向赵福金,语气松弛几分:“公主,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,那我便不再拘着礼数,把西北抵御西夏的经过细细跟您叨咕几句,若是听得乏味,您随时开口打断我便是。”
赵福金瞧他直率爽朗的模样,只觉此人十分有趣,唇角轻轻上扬,温和开口:“谢将军无需拘谨,但讲无妨。”
一旁赵构连忙插话:“阿姊,你一口一个谢将军,听着反倒生分别扭,直接唤他谢长风就成。”
赵福金轻笑,点了点头:“也好,那谢长风,你且说说西北战场上的见闻吧。”
谢长风喝了一口茶,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开口说道:“公主啊、康王啊,你们知不知道,西夏大兵冲进我们边境那会儿,你们猜我在干嘛?”
他根本不等两人搭话,直接自顾自说道:“我当时就在边境的山里头领着二百特战队在练兵呢!我眼睁睁看着西夏的马队,乌央乌央地往咱们地界里头冲!”
一句话瞬间牢牢吸引住几人注意力。
赵构听得心头一紧,连忙追问:“那你怎么不打呀?”
谢长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:“什么?殿下,你让我打?我得多傻才能去打啊?我手下就二百人,对面可是一万多。我这两百来号人冲上去,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呢。”
话音刚落,赵福金身旁的令薇没忍住,扑哧一下笑出声来。
赵构扭头看她,一脸不解:“这有什么好笑的?”
令薇忍着笑,低着头小声道:“殿下,谢将军是在说您傻呢。”
谢长风连忙摇手道:“没说啊,我可没说啊。只是这回西夏人来得实在太突然,别说我没半点防备,我大哥那会儿也措手不及。西夏大军进犯的时候,他人正在秦州,跟种帅当面汇报边境防务事宜。谁能料到西夏骑兵说来就来,直接把陇城团团围住,战况惨烈到极点,敌军一度攻破城门冲进城内。你们是不知道,陇城县根基全是咱们清河村的人,村里那些妇人寡妇,全都翻出早时分发的手弩,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,打算跟西夏人死战到底。还有陈素,旁人都唤她素衣观音,那日她亲自持着清河弩,领着一众百姓士卒往城门处死守。城门底下,简直是尸山血海!西夏铁鹞子身披重甲冲杀进来,寻常刀枪根本伤不得他们,万幸咱们的清河弩力道十足,足以穿透铁甲,靠着这批弩箭,陈素才拼死把城门稳稳守住。”
“守城的时候什么景象都有,有人死死抱住西夏战马的马腿,给旁人劈砍的机会,还有人手无寸铁,直接扑上去张口撕咬敌军。”
他话说得直白通俗,听着像是在讲一桩旧事趣闻,可厅内没有一人笑得出来。赵福金静静听着,眼眶微微泛红,一旁两个贴身侍女也尽数垂着头,眼圈都红透了。
赵构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追问:“哎谢长风,你说的这个陈素,就是王浩川跟我提过那位容貌秀美、心地仁善、医术还高超的陈娘子吗?”
谢长风点头:“啊?王浩川还跟你说起过她?没错,就是她。说实在的,我们谁都不敢招惹陈素,就连我大哥都得让她三分。别看我大哥林昭是陇城县知县,陈素真动了气,抬手就能扇他一个耳光。”
这话一下子勾起赵构与赵福金十足的兴致,二人对视一眼,连忙追问陈娘子为何会动手打林昭。
谢长风轻轻叹了口气,缓缓道出原委:“是这么一回事。我嫂子,也就是林昭的夫人,当时在清水县替他操练选锋营。一听见陇城被西夏大军围困,当即领着五百骑兵疾驰回援。她听闻城门一度失守,心急如焚,不管不顾带兵直冲敌后,想要撕开包围圈,最后我嫂子没能撑住,战死在了乱军之中。”
赵构和赵福金闻言齐齐张大嘴巴,满脸难以置信。林昭在这场战争中竟然失去了夫人。
谢长风接着往下讲:“之后我大哥领兵从南边冲杀过去,我赶回清河村征召乡勇,自东面合围,李逵、铁山带着另外两县的兵马从西边赶来,咱们三面一同夹击,才总算重创西夏大军,将他们击溃。只是我嫂子再也回不来了,她和陈素素来交好,陈素悲痛难忍,便上前扇了我大哥一巴掌,斥责他没能护住自家夫人。”
谢长风这一席话听得赵福金和身旁侍女泪眼汪汪,赵构猛地一拍大腿,怒声道:“西夏这群狗贼,当真该千刀万剐!”
谢长风摆了摆手:“殿下别急,我哥从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。陇城之围解了之后,我哥当场拍着大腿吩咐我,让我领兵杀入西夏境内,他自己则率军北上驰援德顺军。我带着人冲进西夏地界,这通杀啊。不仅杀还强。那缴获,说出来你们都不敢信!冬天正是西夏人囤积物资过冬的时候,粮仓、肥羊、骏马遍地都是,全是好东西。我们出动了四五百辆大车,整整拉了几天几夜才把物资全数运回。”
这话一出,赵构与赵福金瞬间一扫方才的沉闷,重新提起兴致,两眼都放光了。异口同声问道:“这么多物资,全是你一个人抢回来的?”
“那可不。”谢长风点头,“后来我哥又送来书信,嘱咐我若是有机会,便顺势拿下柔狼山城。我一看这必须得有机会啊,当即就领兵包围了柔狼山城。我哥信里还特意提过,镇守柔狼山城的萧术烈足智多谋、风神俊朗。等我带兵到了城下,正巧瞧见那人站在城头,我定睛一瞧,心里直犯嘀咕:就这模样,也称得上风神俊朗?”
屋里人都被谢长风的话吸引,憋着笑,瞪大眼睛听他往下讲。
谢长风也有点兴奋说道:“我当即取来------取来咱们的清河弩,这弩射程极远,我稳稳瞄准他,一箭直接将人射翻。哎,就这么一息时间。萧术烈也不足智了,也不俊朗了,脑袋都叫我给射扁了!”
此话一落,康王当场放声大笑,赵福金也掩着嘴笑不停,一旁的知月笑得直揉肚子,令薇更是笑得坐到了地上。
谢长风继续说道:“这个风神俊朗的萧术烈死后啊,我们也没费多大事,就把柔狼山城给攻下了。我在城里头一通抢,东西全都拉走了。这个时候我听说,我哥把囤塬堡也攻下来了,那里面供应西夏几万大军的粮草,全都被我哥给端了,这才直接导致西夏整条战线彻底崩溃。”
说到这里,赵构和赵福金听得意犹未尽,可谢长风的故事已经讲完。赵构连忙开口问道:“你们几个人,是不是个个都十分能打?”
谢长风摇了摇头:“马哥是搞研究的,咱这清河弩就是他研究出来的,现在已经把图纸上交到童相手里了,很快咱们大宋军队都能配备上。我们四个没正经比过身手,但个个都挺能打。就连陈素,寻常壮汉都未必打得过她。真要说弱点,可能就浩川弱一点。”
赵构立刻道:“浩川的身手还差?他一个人能打我两个亲随!”
谢长风憨厚一笑:“嘿嘿,殿下,你那俩亲随算什么呀,换我来,打你四个五个都没问题。”
赵构脸上瞬间写满尴尬,一旁赵福金和丫鬟们又忍不住想笑。
赵构急忙争辩:“浩川就是很厉害!我姐当时遇难,浩川也是拼了命救了我姐的!”
谢长风随口道:“那有什么稀奇的?那是公主遇难,浩川还不玩命?他就是公主的舔狗啊。”
这话一出,整间屋子瞬间死寂。
两个丫鬟笑也不是、不笑也不是,全都偷偷抬眼瞄着赵福金。
赵福金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。她虽听不懂“舔狗”究竟是什么新词,却隐约明白点它的意思。
偏偏赵构毫无察觉不对劲,当即好奇追问:“哎,什么叫舔狗啊?”
谢长风大大咧咧解释:“舔这个字你先别细琢磨,狗你总知道吧?就是特别听话、特别上心那种。王浩川对公主仰慕已久,公主出事,他自然拼命往前冲。”
谢长风越是解释,赵福金脸上越是滚烫。
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往日画面——山间危局里王浩川厉声喊赵福金,趴下、攥着她的手狂奔逃命、幽暗山洞中轻轻落在她额头的那一吻。一幕幕清晰透亮,尽数浮现在眼前。
满厅气氛愈发微妙尴尬。
恰在这时,门外快步走进一名随从,躬身禀报道:“公主,外面林将军与王寺丞一同前来寻谢长风谢将军,说是府中有事商议,请谢将军即刻回去。”
谢长风一脸不情愿,嘟囔道:“这时候有什么事啊?我饭还没吃呢!”
一句朴实的大实话,瞬间冲散满室尴尬,众人再次失笑。
赵福金顺势解围,从容吩咐下人:“既然二位来了,便一并请进来,留在我府中一同用膳吧。”
下人领命出去,片刻后折返回话:“回公主,二位说不敢叨扰帝姬晚宴,只请谢将军速速回府即可。”
赵构当场就不乐意了,豁然起身:“王浩川这舔狗都到门口了,还敢不进来?我出去找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