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承简是亲自带兵来的。
他赶到时,街巷里的雪已被踩得一片狼藉。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血迹渗进积雪,冻成暗红色的冰碴。三名被擒住的杀手伏在地上,已没了动静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气,混着冬日清晨的冷。
王浩川站在巷口,身上还沾着些残雪,面色平静,像是在等人。
宋承简看了一眼现场,又看了一眼王浩川,心里什么都明白了。
他心说:这祖宗如今跟康王绑在一起,可不能惹。
于是赔着笑走上前去:"王兄,是你受到了袭击?"
王浩川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急不慢:"宋兄,不明显吗?"
他顿了顿,接着道:"我这次被刺杀,跟上次酒楼被砸恐怕是关联事件。上次宋兄把人草草放了,这一次,你不会把我抓住的活口也放了吧?"
宋承简一脸尴尬,连忙摆手:"不敢,不敢。上一次属于斗殴,这一次是对朝廷命官的刺杀,岂能一概而论。此案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管辖范围,我们已经上报了开封府和殿前司审理。你只将活口交给我们看押即可。"
王浩川没再多说,转回头看了一眼被压在地上的几个杀手。
忽然,他面色微变。
看守的特战队员也发现了异常——再看自己手下压着的人,面孔发黑,嘴唇乌紫,已经没了气息。
宋承简走过去蹲下看了看,回头对王浩川道:"王寺丞,这伙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。舌下藏着殉毒丸,方才被擒之时尽数咬碎,此刻人已经没了。你瞧面皮乌青,正是剧毒发作之相。"
王浩川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此时,街道两头又传来两队人马的动静。
一路是开封府刑狱推官沈瑜,携录事、仵作、衙役,脚步匆匆赶到。另一队服饰特殊,腰悬铜牌,乃是皇城司探事官钱忠平,带着几名手下,几乎与沈瑜同时抵达现场。
沈瑜上前先与宋承简交接现场情形。
钱忠平没有寒暄,径直走到尸身旁蹲下查验。他翻看了几具尸体的面色、口腔,又拿起地上残留的箭矢端详了片刻,目光一沉,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节。
他站起身,走到王浩川面前,拱手行礼。
"王寺丞,今日光天化日之下持械伏击,行凶之人尽数服毒自尽,此事绝非寻常市井仇怨。下官奉皇城司之命,需与开封府同步记录您的口词,劳烦细说始末。"
王浩川点了点头。
街市刺杀朝廷命官的消息,不消半个时辰,便传到了舒道南的耳中。
他只觉得浑身一凉,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王浩川没死。
不仅没死,还毫发无损。
舒道南脑子里嗡嗡作响,半天回不过神来。
上一次冲突,他被王浩川当面摁在地上折辱。彼时他只当王浩川是略懂拳脚,身手比常人凌厉几分,有一点军中底子罢了。他从未想过,这个年纪轻轻的朝廷小官,战力竟恐怖到这般地步——十名死士围杀,不但没伤到他半根毫毛,反而被杀了个干净。
而现在,闹市刺杀朝廷命官,乃是株连重罪。
已经捅破了天。
王浩川一定会把自己供出来。然后开封府会沿着这条线去查。
自己经不住查。
他不敢耽搁片刻,仓皇备车,急匆匆直奔王府去找王闳孚。
王闳孚见到他的时候,烦得不得了。
"又怎么了?老舒,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啊?"
舒道南笑了。
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"王公子,祸事来了。"
他一字一句道:"我派人刺杀王浩川,失败了。"
王闳孚彻底僵在原地。
瞳孔骤缩,满脸难以置信。随即一股滔天惊惧从脚底蹿上来,声音都在发颤:
"你——你说今天刺杀官员的事,是你做的?"
舒道南点头:"对。"
"被刺的人是王浩川?"
"对。"
王闳孚猛地站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:"你、你好大的胆子!你竟敢在京城街头刺杀朝廷官员?!"
舒道南没有慌,反而又笑了一下,笑得很难看。
"王公子,王衙内,这一切不都是你让我去砸人间瑶台引起的吗?"
王闳孚涨红了脸:"我只是让你帮我出口气而已!我也没让你去刺杀他啊!"
舒道南打断他:"你也没告诉我康王在酒楼是有份子的。你说王浩川只是一个外来的小官。"
他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压得很低:
"王公子,现在该你帮我压住这个小官了。"
王闳孚也压低了声音,语气狠辣:"刺杀是你自己干的,跟我没关系。"
舒道南笑了。
这回笑得更难看了。
"王公子,你要是不管我——我会说是你让我去做的。"
王闳孚浑身一震。
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。平日里跟市井无赖打交道,靠的从来都是他父亲的官威压制。对方怕的不是他,是他身后的王黼。可现在,人家赖上他了,把他也拖下了水,他也脱不开身了。
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让舒道南失控。
"你先回去。"他强压住声音里的颤,"我去找我父亲想办法。"
舒道南终于喘了口气,躬身施礼:"衙内,只要你这次保住我,以后无论您有什么吩咐,舒道南都会赴汤蹈火。"
王闳孚心说,我现在就需要你赴汤蹈火,你倒是去啊。
他挥了挥手,让舒道南离开。
王闳孚不明白。
一次小小的报复,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?
他觉得自己的手在抖,脑子也乱成了一锅粥。
控制不住局面了。
他起身,走向父亲的书房。
王黼正在看各部递上来的札子。
见王闳孚垂头丧气地走进来,他便知道这逆子八成又闯了祸。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,可以说为他操碎了心。如今已经替他铺好了路——虽然朝野嘲笑,什么"猢狲待制",可那又如何?官位在那里,俸禄照领就行。至于差遣,等他大一大、懂事了,自然就下来了。
可这小子,怎么就不能安生呢?
"混账东西,你这副模样,是干了什么坏事?"
王闳孚没还嘴,直接跪倒在王黼面前,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。
从让舒道南去砸人间瑶台,到舒道南派人刺杀王浩川失败,再到死士尽数服毒身亡——一字不落。
王黼听完,瞬间面如死灰。
他身居相位多年,精于朝堂博弈、官场制衡,一生小心翼翼、步步为营,苦心维系家族权位与荣华富贵。万万没想到,自己宠溺的儿子,竟在他眼皮底下,瞒着他,跟京城刺杀朝官的大案扯上了关系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逆子,真想一刀结果了他。
但事情已经出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滔天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"来人。"
管家走了进来。
王黼声音沉得像铅:"把这个孽障带去后宅禁足。没有我的允许,不许他出门半步。"
管家领命。王闳孚这会儿也没了脾气,耷拉着脑袋跟着管家去了后宅。
书房里只剩王黼一人。
他坐在案前,很久没动。
忽然,他很后悔。
后悔过年时没收王浩川的礼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更像是在释放信号——我王黼有意要找你的麻烦。若日后被人翻出来,这就是个把柄。
他也愤怒。
愤怒舒道南这个蠢货,自己惹出来的祸,竟然要把他儿子也拖进去。
这件事,必须有一个结果。
一个不影响自己的结果。
他闭上眼,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了三下。
王浩川在给开封府和皇城司做完供录后,已经是中午了。
他回到自己的宅子,李大河和王大柱都在。
王浩川看着李大河过好的胳膊问:“伤的重吗?”李大河摇摇头:“小伤,用了我们的伤药已经不痛了”
"舒道南那边有什么动静?"王浩川接着问。
李大河道:"盯着的人回报说,舒雄去了城外庄子。舒道南去了趟王相的府邸,不一会就出来了,其他没什么动静。"
王浩川笑了,“看来,这一切都是王家的幕后主使。就是不知道王黼参与了没有”
王大柱看了看王浩川,问:"东家,接下来我们等开封府查案吗?"
王浩川冷笑了一声。
"等他们?菜都凉了。"
他抬眼看着两人,目光冷得像冰。
"我们自己动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