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素走向特护病房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医护服,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,步伐不紧不慢,目光平视前方。路上遇到她的人,不管是医护还是病患家属,纷纷站住脚,点头致意:“陈娘子好。”
陈素矜持地点头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脚步不停,一路走进了特护病房区。
岳飞的病房在最里面一间,门半掩着。陈素推门进去,看到岳飞正趴在床上,上身赤裸,下身盖着一张薄被。床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医护,正在收拾换药用的器具。那小医护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,眉眼清秀,动作利索,显然是刚给岳飞换完药。
小医护见陈素进来,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,站直了身子:“陈娘子好。”
陈素点了点头,目光淡淡地扫过床上的岳飞。
岳飞见她进来,脸上露出一丝笑容,撑着身子微微欠了欠:“陈娘子,多有麻烦了。”
他的语气客气而坦然,但心里其实一直在尴尬。从他进医院那一刻起,他就发现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境——这里的医护几乎都是女的。清创是女的,上药是女的,换药还是女的。他一个二十岁的军汉,光着膀子让年轻女子摆弄伤口,已经够不自在了。更别提屁股上那一箭,每次换药都要褪下裤子,露出半边臀瓣。他做了好几次心理建设,反复告诉自己:医馆雇佣女医护一定有他们的道理,自己没必要把不适挂在脸上。所以他一直忍着,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
但现在陈素来了。
陈素可不是普通的医护。她是陇城县医院的院长,是远近闻名的素衣观音,年轻、漂亮、医术精湛。被这样一个女子看自己的屁股——这个心理建设,一时半会儿真建设不好了。
陈素没有注意到岳飞的微妙表情,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在意。她“嗯”了一声作为回应,然后转头问旁边的医护:“伤口创面大吗?”
小医护答道:"不算大,也不太深。军医处理得很及时。"
"撩起来,让我看看。"
小医护犹豫了一下:"已经换过药了,没有感染——"
陈素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小医护被她看得一激灵,立刻明白了院长的意思——她说的是“让我看看”,不是“你告诉我怎么样”。小医护赶紧上前,先撩开岳飞右臂上的纱布。陈素凑近看了看伤口,箭伤不大,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,但没有肿胀化脓的迹象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小医护放下岳飞的袖子,又去褪他的裤子。
岳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趴在床上,感觉到裤腰被往下拉,凉风拂过裸露的皮肤,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。他忍不住开口道:“陈娘子,我的伤已经无碍了——”
话没说完,裤子已经被褪到了腿弯。
陈素走过去,蹲下身,目光专注地观察着伤口。箭伤在右臀外侧,伤口已经结痂,周围有一圈淤青,但没有红肿。她伸出手,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边的皮肤,又拍了拍岳飞的屁股,问:“这样震动会痛吗?”
岳飞的血液差点没从耳朵里冒出来。
一代豪杰,未来要带领岳家军直捣黄龙的统帅,此刻就这么趴在床上,脸埋在枕头里,发出一个低低的、闷闷的声音:“不痛……已经无碍了……无碍了……”
陈素帮他提了提裤子,站起身来,对旁边的小医护道:“他这种情况,要勤换药、勤检查、勤消毒。如果有发烧,要及时告诉我。”
小医护赶紧点头记下。
陈素又对岳飞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伤口别总捂着,多见见空气,也可以晒晒太阳。”
岳飞趴在枕头上,心里一阵哀嚎:我一个军汉,又不是没受过伤,没听说治伤要常光着屁股晒太阳的……
但他嘴上只能应道:“……是,多谢陈娘子。”
陈素说完,整了整衣襟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小医护赶紧跟在她身后,一直送到走廊尽头,才怯怯地问道:“陈娘子,那位岳将军的伤——怎么样?”
陈素脚步不停,随口答道:“挺有弹性的。”
小医护懵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眨着眼睛,半天没反应过来——挺有弹性?这是什么诊断?是伤口恢复得好?还是有别的问题?她学医这些时日,从来没听过哪个大夫用“弹性”来形容伤口的。
陈素走了两步,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。她轻咳了两声,赶紧补充道:“咳咳——我是说,伤口可能会复发,反弹,可能会感染。多注意就行了。”
说完,她也不等小医护回答,加快脚步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特护病房区。
小医护站在原地,挠了挠头,还是一脸困惑。
后有茶根儿写诗赞曰:
冷面素衣入病门,
豪杰伏枕面深沉。
明抚轻拍三两下,
吹弹可破少保臀。
谢长风从医院出来,一路往家里狂奔。
他跑得飞快,像屁股后面着了火一样。路上有认识他的人远远看到他,刚想抬手打招呼:“谢将——”话还没说完,谢长风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去了,连个眼神都没给。
那人尴尬地站在原地,手举在半空中,看着谢长风远去的背影,嘀咕道:“谢将军这是……家里着火了?不对啊,他家被拆了,正重建呢啊……”
谢长风根本顾不上这些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巧娘怀孕了!巧娘怀孕了!巧娘怀孕了!
谢长风冲进清河坊大门,差点跟迎面走来的周里正撞了个满怀。
周里正扶了扶帽子,往后退了一步,道:"长风!你这慌什么?出什么事了?"
谢长风脚步不停,一边跑一边回头:"周叔,没空跟你聊啊——忙!"
"你这——"周里正话还没说完,谢长风已经拐过墙角没影了。
周里正摇了摇头,嘟囔了一句:"老夫也没想与你聊什么啊。"
谢长风一路狂奔到岳母刘翠云家。刘翠云现在住的是一个二进的院子,不算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巧娘在守城战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——谢长风的房子在守城时被拆了,还没来得及重建,刘翠云便把女儿接过来照顾。再加上巧娘如今怀了孕,住在这里也有人照料。
谢长风冲进院子,一个使唤丫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看到他呼哧带喘地跑进来,吓了一跳。
“我娘子住哪个屋?”谢长风劈头就问。
丫鬟被他那副模样逗得想笑,指了指东厢:“在她自己的房间,还有——”
没等她说完,谢长风已经一溜烟跑了过去。
他冲到巧娘的房间门口,正要推门,门却从里面打开了。巧娘正迈步要往外走,谢长风上去一把就抱住了她:“巧娘!我的小宝贝儿!可想死我了!”
他一边说,一边大嘴巴“啪叽啪叽”地在巧娘脸上一通亲。
巧娘被他吓了一跳,待看清是自己的夫君,恐惧没了,尴尬上来了。她用力推谢长风,小声急道:“你别——你别——放手!你快放手啊!”
谢长风被她推得莫名其妙:“怎么,你不想夫君吗?你——”
他说话时抬起了头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巧娘身后,三个人正瞪大了眼睛,张大了嘴巴看着他。
岳母刘翠云,王寡妇,李寡妇。
三位妇人正坐在巧娘房间里,面前的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,显然是在串门聊天。她们被谢长风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惊呆了——冲进来,抱住,亲,一气呵成,完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谢长风嘴都瓢了:“岳……岳母?你们怎么在巧娘房间里?”
刘翠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满脸通红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尴尬得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人家……人家你李家娘子和王家娘子是来看巧娘的……你这……你可真是……”
巧娘干脆把头埋在谢长风怀里,死活不肯抬起来了。
王寡妇和李寡妇互相看了一眼,手捂着嘴,笑得嘎嘎的。王寡妇第一个反应过来,拉着李寡妇站起身,笑道:“翠云啊,你女婿回来了,我们就不打扰了。走了走了啊!”
两人边说边笑,往外走去。
走出大门,两人还在笑。
王寡妇笑够了,用手肘捅了捅李寡妇,压低声音道:“看见没?人家谢将军,那才是孔武有力。你家那小破玩意儿,能比吗?”
李寡妇一翻白眼:“小破玩意儿你还没有呢。”
“呸!”王寡妇啐了她一口,两人又笑成了一团,沿着巷子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