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祖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有一个地方,叫东北。
你可以说那是黑吉辽,也可以说那是辽吉黑。那里的人根本不在乎这些顺序。在外的游子提起籍贯,就一句话:“我是东北的。”
这里是块宝地。
历代强悍民族的龙兴之地——契丹的辽,女真的金,满洲的清,都从这片黑土地上走出来。黑土地孕育了他们,让他们在历史的舞台上一次次登场,一次次改写天下的格局。
而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南郊,在公元1122年,叫做会宁州。
那是金国的都城。
宣和四年的会宁州,并没有一座像样的城郭。
没有城墙,没有护城河,没有棋盘式的坊市格局,没有中原都城那种中轴对称的恢弘气度。完颜王族的宫院,不过是一圈柳木编成的篱笆,权作禁围。柳木篱笆一人多高,围出一块方圆数里的空地,就算是皇城了。
正中一座木殿,七间开间,名叫乾元殿。
说是殿,其实也不过是一座大一点的木房子。夯土高台四尺有余,殿顶草草铺了瓦,木刻的鸱吻粗粗绘了些墨彩,远看还算像个样子,走近了一看——瓦缝里还塞着草,墙面上抹的泥还没干透。
殿内没有龙椅,没有御案,没有中原朝廷那套繁琐的仪仗陈设。四面墙壁环绕着通长的火炕,不分君臣贵贱,大家盘腿围坐,就着火炕议事。殿外的土坛龙墀空阔,四下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毡帐,炊烟从帐顶冒出来,空气里混着烤肉和马粪的味道。
这就是金国的朝堂。
白山黑水间渔猎部族的粗粝野性,在这座"宫殿"里一览无余。全无中原宫阙的繁复雕琢,也没有什么礼制规矩——谁说话声音大,谁就有理。
但就是在这座简陋的木殿里,一个新兴的帝国正在崛起。它的铁骑已经踏碎了辽国的半边江山,它的目光已经开始投向南方那片更加富庶的土地。
十二月十五日,就在这样一座简易的宫殿中,一场关乎大宋命运的会议正在进行。
勃极烈议事会。
难以想象,金国建国之初的政治结构,竟然是先进的“政治局常委制”。这个国家的所有大事,甚至谁当皇帝,都由六个人决定。
六位勃极烈:
都勃极烈——完颜阿骨打,金国的开国皇帝。
谙班勃极烈——完颜吴乞买,阿骨打的弟弟,帝国的二号人物。
忽鲁勃极烈——完颜杲,又名斜也,阿骨打的堂弟。
阿买勃极烈——完颜习不失,阿骨打的叔父辈老臣。
昊勃极烈——完颜昱,又名蒲家奴,阿骨打的堂弟。
移赉勃极烈——完颜宗翰,又名粘罕,阿骨打的侄子,金国最著名的统帅之一。
今天的会议上,只有五个人。
完颜宗翰不在。
他此刻正驻军在燕京城外,忙着处理那座刚打下来的辽国南京城的善后事宜。辽南京——就是燕京,已经在金人之手。攻取它的人是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。这座城池,将成为今天会议的核心议题。
完颜阿骨打坐在炕上首位。
他今年五十四岁了,征战一生的身体已经开始显露出衰老的痕迹,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,像一只蹲在山岩上的老鹰。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人,率先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粘罕(完颜宗翰)的意思,是把燕京交给大宋。也算全了海上同盟的条款。”
海上之盟——几年前,宋金两国隔着辽国的领土,秘密签订了这份协议。约定共同灭辽,辽亡之后,大宋收回幽云十六州,而金国获得辽国的其余领土。为此,大宋承诺将原本送给辽国的岁币,转送给金国。
但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金国一路势如破竹,几乎凭一己之力打垮了辽国。而大宋两次出兵攻打燕京,都被辽国守军打了回来——最后一次甚至已经攻入了城内,又被撵了出来。最后还是金国出手,才把燕京打下来。
现在,燕京在金国人手里。
完颜杲第一个开口了。他是忽鲁勃极烈,性子急,说话也直:“斡离不(完颜宗望)不愿意。他认为燕京是战略要地,既然到了我们手里,就不能再送出去。宋人已经找我们谈了两次了,粘罕还没给他们准话。”
完颜阿骨打没有接话,看向其他人。
完颜杲继续道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海上会盟的条款,是宋人自己打下燕京。结果呢?他们打了两次都没打下来。最后一次都攻入城了,又被撵了出来——真是好笑。他们有什么脸面跟我要燕京?”
完颜吴乞买坐在阿骨打身侧,他是谙班勃极烈,帝国的二把手,性格比完颜杲沉稳得多。他听完完颜杲的话,缓缓开口:“斜也,如果不把燕京交给宋人,他们就不会把对辽的岁币转给我们。那你怎么办?”
完颜杲冷笑一声:“他们敢?若真敢这么做,我就挥师中原,连汴京都拿过来。”
完颜习不失摇了摇头。他是阿骨打的叔父辈,年纪最长,说话也最稳当:“斜也,如果那么做,就是我们背信弃义。而且我们还在与辽作战,根本无法分身与宋对决。所以——此事还需从长计议”
他话没说完,完颜吴乞买接了过去:“所以,我们可以给他们,但不能白给他们。毕竟那是我们将士的血换来的。要他们拿钱来买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,既然买回去了,他们必须执行协议中关于岁币的转让条款。”
“不行。”完颜杲坚持道,“幽云十六州,战略要地。给出去容易,再打回来就难了。”
殿中沉默了几息。
完颜阿骨打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依然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话:“那就不全给他们。”
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炕沿上比划着:“平州、滦州、营州——这三州,不在归还范围内。云州、寰州、新州、妫州、儒州,紧贴西京大同和长城隘口,是西线核心枢纽。就说我们要追击辽帝,以后再议。”
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四人:“如果你们没别的说法,让粘罕只谈燕京、涿州、易州、顺州、檀州、蓟州——六州。”
完颜杲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完颜阿骨打看了他一眼,语气缓和了几分:“斜也,宋朝这块肉,肯定会吃。但现在不是吃的时候。”
完颜杲沉默了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。
一场改变天下秩序的会议,就这么短短的几句对话,结束了。
没有繁琐的礼仪,没有长篇的奏议,没有激烈的争吵。五个坐在炕上的女真人,用几炷香的工夫,就决定了幽云十六州中六州的命运,也决定了宋金两国未来数十年的关系走向。
这就是勃极烈议事会——高效、务实、冷酷。
十二月二十二日,一支金国使团从会宁州出发,南下进入大宋境内。
正使是一个渤海人,名叫李靖。他精通汉语,熟悉宋朝的礼仪制度,是金国为数不多的外交人才。副使王度剌是契丹降人。随员也都是精心挑选的——既要能说会道,又要懂得察言观色。
使团沿着官道一路南下,穿过辽国的故地,进入大宋的河北西路。沿途的宋军关卡早已接到上头的命令——金国使臣,不得阻拦,好生接待。
李靖坐在马车里,看着窗外逐渐变得繁华的景象,面无表情。
他知道宋朝的君臣正在热切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。那些人以为,金国是来履行海上之盟的,是来归还幽云十六州的。他们已经在想象着收复故土的荣耀,想象着燕京城的城楼上重新飘扬大宋旗帜的画面。
李靖没有告诉他们真相的打算。
他的任务很简单——谈。把燕京等六州卖给宋朝,价钱要谈,条件要谈,岁币要谈。至于平州、滦州、营州,至于云州、寰州、新州、妫州、儒州——那些不在谈判范围内。
至于以后的事,那就更不是他一个使臣能管的了。
使团的车队继续南下,扬起一路烟尘。
彼时,汴京城中。
赵佶与他的群臣们正热切地等待着辽人归还幽云十六州。
确切地说,不是等待——是翘首以盼。
赵佶已经在心里盘算了很久。燕云十六州,自石敬瑭割让给辽国至今,已近两百年。两百年间,多少中原帝王想做这件事,都没做成。周世宗柴荣北伐,打下三州就病死了。太宗皇帝两度北伐,雍熙之役惨败,杨业死节。
而他赵佶——要做成这件事的人。
收复燕云,这是何等的功业?这是足以媲美太祖平定天下的不世之功。后人提起他,不会只说"那个会画画的皇帝"——他们会说,那个收复燕云的皇帝。
王黼对此更是热情高涨。他是海上会盟的力推者,从一开始就主张联金灭辽。如今辽国已败,金国遣使来谈,在他看来,这就是天命所归。
蔡攸也持同样态度。对于政治嗅觉灵敏的他来说,皇帝要的,就是对的。
满朝文武,几乎没有人提出异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