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虎臣这个人,绝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。
他相貌凶横——浓眉、阔面、络腮胡,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门神,不怒自威。但他能力出众,练兵、打仗、审人、管事,样样拿得起来。更难得的是,能力出众却又能隐忍不发,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,不到该出鞘的时候,绝不显露锋芒。
林昭最初见他时,他只是陇城县厢军的一个管军械库的。
那是个好差事——不用上阵拼命,不用风吹日晒,每天就是登记入库、清点出库,月底对一对账目,日子安稳得很。用现在的话说,就是一个稳定的基层公务员,铁饭碗,旱涝保收。
冯虎臣选择这个岗位,不是因为懒,而是因为他看懂了宋军内部的弊病。
他在厢军混了几年,见过太多——军官克扣军饷,士兵饿着肚子操练;有功的时候上官抢着领,有过的时候小兵顶着扛;打起仗来,指挥混乱,号令不一,士兵们稀里糊涂地冲上去,又稀里糊涂地死掉。这样的军队,能打赢才怪。
他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掉。
于是他选择了军械库。不用拼命,非常稳定。他给自己定了一条准则:乱世之中,不遇明主,则不求闻达。他就这么守着军械库,一天一天地过着,打算就这么混一辈子算了。
后来林昭来了。
林昭任了陇城县兵马监押,却被剥离了对禁军的管辖权——手里只有厢兵。冯虎臣在军械库里冷眼看着,心想:这个年轻人,怕是要栽跟头。
但林昭没有栽跟头。
他先是智杀吕怀安,不动声色地除掉了那个在陇城县厢军横着走的地头蛇。然后又赶走了刘厚福,拿下了县尉陈守义。每一步都走得稳、准、狠,既不张扬,也不拖泥带水。
冯虎臣在军械库里看着这一切,心里渐渐有了变化。
这个年轻人,虽然年轻,但有魄力,有手腕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不贪。他不像别的官员那样一来就想捞钱,他是真想做事。从那时候开始,冯虎臣开始慢慢地、有意地展示自己的才能。
审问黄文涛,是他初试锋芒。
那一次,林昭和谢长风都对他刮目相看——这个其貌不扬的军械库管理员,竟然还有审讯的本事?从那以后,林昭开始注意到他了。
斩杀野利仁勇那一战,是他真正崭露头角的时刻。
他主动请战,率兵一马当先,与西夏骑兵缠斗在一起。那一战,他杀得浑身是血,马脖子都被染红了。最终,他们打赢了。从那一次开始,冯虎臣完完全全地进入了林昭的视线。
林昭对他说:“虎臣,你别管军械库了,跟我打仗。”
他答应了。
从那以后,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军械库里的库管了。他成了林昭麾下的一员战将。陇城县守卫战,野狼谷救援战,他都参加了,每一战都打得漂亮,每一战都让林昭更加信任他。
他知道,自己的命运变了。
而他喜欢这种变化。
此时此刻,这位从军械库里走出来的狠人,正带着五百人狠狠杀进囤塬堡西营。
他麾下只有五百人。
其中两百是特战队员,两百是大宋精骑,一百是仁多部族骑兵。人数并不多,可西营崩得极快。原因其实也简单——一是突然,二是震撼。
突然,是因为谁也没想到宋军会穿着西夏衣裳,半夜从西面冲营。
震撼,则是因为武器。
两百特战队员一冲进去,手榴弹便如雨点似的乱飞,帐篷、木栅、拒马、火堆、人群,哪里聚得多便往哪里扔。轰轰炸响之中,西夏兵刚从南营的动静里缓过一点神,又被西营这一波杀懵了。
更要命的,还是清河弩。
那玩意儿在近中距离上简直不讲理。很多西夏兵根本还没看清敌人在哪儿,人便已经被射翻在地。有的百夫长刚扯开嗓子想喊集结,一支弩箭便从夜色里钉进了嘴里。还有的抱着盾牌往前冲,以为挡得住箭,结果清河弩一箭贯穿,连人带盾一并狠狠干翻。
西营里只撑了片刻,便彻底乱成两股。
一股往北跑,想去北营会合。
一股往南逃,想去找野利仁礼主力。
西营的防线,在第一波打击中就崩溃了。
冯虎臣勒住战马,迅速做出了判断。
向北营打,就要面对北营几千人的阻击。他只有五百人,打不了硬仗。向南营打,则可以与仁多洗忠的部队形成夹击之势,而且南面是野利仁礼的主帐所在——如果能抓住野利仁礼,这场仗就赢定了。
“向南营打!”他吼道。
五百人调转方向,沿着营寨主干道向南营追杀。溃兵在前面跑,他们在后面追,清河弩不断射击,将跑在后面的西夏兵一个个射倒。马蹄踏过帐篷和尸体,火把点燃了沿途的毡帐,火光在夜风中越烧越旺。
冯虎臣的这个选择,无意中切断了野利仁礼向西撤退的路线。
野利仁礼本来还想带着亲兵向西突围,与西营的守军汇合。但他刚往西跑了没多远,就听到西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爆炸声——西营已经被人端了。他勒住战马,脸色铁青,咬了咬牙,调转马头,带着亲兵向堡内退去。
南面是仁多洗忠,冯绍远合起来的一千五百多骑兵加上二百五十名特战队员,火力碾压式地推进,根本挡不住。
西面是冯虎臣,五百人已经杀穿了西营,正在向南穿插。
他只有一条路可走——退进堡里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堡里也已经变天了。
林昭带着五十名特战队员从东面的峭壁上缒下来的时候,南营那边的爆炸声和喊杀声已经响起来了。
他知道,仁多洗忠动手了。
“快。”他低声催促道。
队员们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绳索滑下峭壁,落地后迅速蹲伏在阴影中,端起清河弩警戒四周。东面堡墙上的哨兵不多——可能是因为大部分人都被南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,也可能是因为东面面临悬崖峭壁,没人会觉得有人能从这边摸上来。
林昭带着队员们摸到堡墙下,蕃将用番语低声喊了两句,模仿换防的口令。上面没有回应。林昭一挥手,几名队员用绳索钩住城垛口,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堡墙。
片刻后,上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——哨兵被解决了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林昭翻上堡墙的时候,看到三名西夏哨兵已经被拖到了阴影中,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痕。他朝队员们打了个手势,然后沿着堡墙内侧的马道走下去,打开了东门的门栓。
五十名特战队员鱼贯而入,轻松进入了堡内。
就在这时,林昭听到了西营那边传来的喊杀声,其中夹杂着一阵奇怪的呐喊声——
“我草!”
“我草!”
“我草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显然正在向西营深处推进。林昭皱了皱眉,回头看了一眼铁山。铁山也是一头雾水,侧耳听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林钤辖,谢将军来了?”
铁山是训练过厢兵选锋营的,跟谢长风接触得多,知道这两个字是骂人的话。但在一场战斗中,将士们一边打一边骂,还骂得如此整齐划一,这他还是头一回见。他觉得只有谢长风能干出这个事儿来。
林昭摇了摇头,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:“那是虎臣。不管他。”
他收敛了笑容,开始分派任务:“你带一队向西打,我带一队向南打。注意——尽量别烧粮仓,现在这些都是我们的了。”
囤塬堡占地四十多亩,约莫四个足球场大小。里头除了大大小小的粮仓,便是兵营、马厩、辎重房与一些值房。平时常驻兵其实只有六百人,更多时候,这里只是西寿保泰监军司的粮秣转运之地。
可今夜不同。
南营、西营一打起来,堡内原本歇着的西夏兵便纷纷披甲持兵,往南面和西面集结,想着接应、增援、堵门。
谁曾想,他们刚从各自住处跑出来,背后就追上来了一群索命的。
林昭带着人从东往南压,铁山带着人从东往西扫。五十名特战队员分成两股,在堡内狭窄的道路与粮仓之间快速推进。
这种地方,最适合手榴弹。
巷道窄,转角多,人一扎堆,手榴弹扔过去,便是一炸一片。更别提清河弩在这种不长不短的距离上,简直就是专门收命的。西夏兵往南跑着跑着,背后忽然弩箭飞来;有人刚躲进粮仓后头,转角又滚来一颗手榴弹。轰的一声,火光和碎木、血肉、惨叫一起炸开。
林昭那边打得尤其快。
他本就擅长这种在局部打快、打狠的路数。眼见前头一队西夏兵被手榴弹炸散,立刻便让弩手前压,专打那些回头喊人的军官。几个军官一死,西夏兵还没组织起抵抗,队形便已经散了。
有一拨被追急了的西夏兵忽然红了眼,转身反扑,举盾持刀就往林昭脸上撞。
林昭连躲都没躲,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:
“扔雷。”
下一刻,三颗手榴弹同时飞了过去。
近距离爆炸下,那些刚鼓起一点血气想拼命的西夏兵,连人带盾一并被狠狠干翻。剩下几个没死的,挣扎着爬起来,还没站稳,清河弩便已经补射过去。
片刻之后,那一片便再无活口。。
西面,铁山那边也打得顺手。他的打法比林昭更粗暴——遇到抵抗就是两颗手榴弹扔过去,然后趁着烟雾冲上去用弩箭清场。一路打过去,身后留下一片尸体和燃烧的帐篷。
野利仁礼带着亲兵退进堡内的时候,本以为终于安全了。
堡墙高两丈,夯土筑成,城门厚重结实,只要关上城门,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攻不进来。他可以在这里重整旗鼓,等待北营的援军到来。
但他刚关上堡门,就发现不对了。
堡内有人在打。
西面传来爆炸声和弩箭的破空声——那是铁山的小队正在向西推进。南面也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——那是林昭的小队正在清理南面的守军。野利仁礼站在堡内的空地上,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慌了。
作为一个都统军,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了——自己要败了。不是败在兵力不足,不是败在战术失误,而是败在他根本不知道敌人是从哪里来的。南面在打,西面在打,现在连堡内都在打——到处都是敌人,到处都是爆炸声,他完全搞不清楚宋军到底有多少人,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。
当一个军队的统帅心里已经没有了抵抗的意志,那结果可想而知。
野利仁礼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,就是保住自己的命。
他带着亲兵从南面向北跑,打算穿过堡内,从北门出去,进北营大帐。只要进了北营,那里还有几千人,他就能重新组织防御。
但他刚跑到堡内中部,西面就飞来了一排弩箭。
铁山的小队已经到了。
野利仁礼身边的亲兵被射倒了三四个,剩下的人赶紧护着他向东面撤退。手榴弹在他们身后爆炸,气浪推得他们踉踉跄跄。野利仁礼被两个亲兵架着,跌跌撞撞地往东跑,头盔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,头发散乱,狼狈不堪。
他跑到堡内东面的一条巷道中,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。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,正准备继续折往北跑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野利仁礼,你哥野利仁勇想你了。”
他猛地转过身。
一支弩箭精准地射进了他的咽喉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年轻人——那人穿着西夏军服,手里端着一把清河弩,目光平静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野利仁礼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含混的气音。他的身体晃了晃,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激起一小片尘土。
林昭放下清河弩,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你哥在下面等你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