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福金看见王浩川恶狠狠地剜了赵构一眼,心里先是一阵好笑,随即又莫名地暖了一下。
她是女子。
女子对这种事,本就比男子更敏感些。
王浩川喜欢她,这一点,她早就感觉到了。那种喜欢很大胆,大胆到他敢在那样惊乱的时候偷吻她;可如今再看,他这份大胆里,又分明掺着小心翼翼。
小心翼翼地在意着她的感受。
想到这里,赵福金抬眸,看向赵构,声音不重,却带了点做姐姐的威仪。
“好了,小九,别再闹了。再闹,别说我赶你走了。”
赵构今天像是专门吃了什么拱火的药,闻言非但不收,反倒笑嘻嘻地看着她。
“阿姊,就赶我一个人走?”
赵福金一滞。
下一瞬,凤眉便轻轻立了起来。
赵构一看不对,立刻抬手投降。
“好了好了,阿姊,我不闹了,我不闹了。”
赵福金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。
屋里静了一瞬,赵构总算把那副看热闹的表情收了收,坐正了身子,开始说起正事。
“阿姊,浩川方才说,这门生意算我们三个人的。我已经跟他说了,我们身为皇家子女,是不能经商的,不能与民争利。”
赵福金听了,先看了赵构一眼,又将目光转向王浩川,神色倒并不意外。
“这倒也没什么。”她声音温柔,语气却很稳,“皇室宗亲,朝中官员,暗里有生意的不在少数。只要自己不出面,父皇心里都是有数的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王浩川脸上。
“是生意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?”
她问得很平静。
可偏偏就这一句,问得极准。
王浩川心里当即一动。
他原本还想着,自己该怎么把这件事自然带出来,结果赵福金一张口,便直接点中了根子。她不是只看见“送礼”、“分润”这些表面的东西,而是轻轻松松便看出,这些话背后一定有事。
王浩川心里暗自感叹。
这位帝姬,果然不是只长了一张漂亮的脸。
真论起看事的眼力,赵构比她还差着一截。
王浩川是个聪明人。
聪明人都知道,跟另一个聪明人说话,假话不能太多。假的成分一旦过了头,对方立刻就能听出来。
于是他也不再绕,只拣着能说的说了出来。
“是有点麻烦。”他道,“王闳孚找上了我们,开口就要瑶台双珍的配方。可这东西的制作都在秦州,我其实也并不知道核心配法。他一时得不到东西,便让樊楼、任店、潘楼几家停了我们的货。”
赵福金听完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王闳孚这样的纨绔,若一时遂不了意,后头恐怕还会用更激烈的手段。”
她说得不急不徐,像是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王浩川心里却不由撇了撇嘴。
激烈?
老子在东京蓄养、训练的人手,如今已经有六十个了。其中二十个,甚至已经悄悄混进了一些官员府里,做起了家丁和护院。王闳孚真要跟他来什么更激烈的,未必是谁收不了场。
可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。
他只端起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,没接这层狠劲。
赵福金沉默了片刻,看了他一眼,然后柔声道:“你不用担心。”
王浩川心里微微一热,抬眼看向她时,目光不由柔了几分。
赵福金却像没看见一般,只继续往下说:
“几家楼里的采买,过两日自然会恢复。若你不想伤了脸面,也不想把关系彻底做死,不如在樊楼设一席,请王闳孚吃顿酒,把场面圆一圆。”
说着,她侧过脸,看向赵构。
“你去陪席。”
“啊?”
赵构愣了一下,左看看王浩川,右看看赵福金,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。
“阿姊,用得着这么麻烦吗?我去找王闳孚谈谈,不就完了吗?”
王浩川看着赵构,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难怪历史上因为政见不同,他就简单粗暴地杀了岳飞。作为帝王,赵构这个人的政治智慧,远远不如他的祖辈。
果然,赵福金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不要一味去压。”
她看着赵构,语气柔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压得住人的举动,压不住人的怨气。怨气若不散,迟早还会生事。与其把人逼急,倒不如先把脸面给足,把话说开。以疏导为先,比硬压更稳妥。”
赵构听得似懂非懂,愣了片刻,才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哦……”
他嘴上虽然应了,眼神里却还是那种“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全懂”的神气。
王浩川看在眼里,心里却越发觉得这位皇家贵女赵福金的智慧很深。
她不光看得透,而且知道分寸。
什么该压,什么该放,这里头的火候,她拿捏得比赵构稳得多。
王浩川忽然觉得,那史书上记载她被宋钦宗灌醉送去了金营,是真的吗?如果是真的,那就是一种无奈的认命。
但-----,史书,有时就是——屎书
说完正事,屋里气氛便稍稍松了些。
此时已近午时,外头的宫人侍女也陆续忙了起来。王浩川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赵福金这是早就让人备了午膳,打算把他们两人留在苑里吃饭了。
他下意识便想:驸马蔡鞗在不在?
转念又觉得,若在,早该出来了。
没多大工夫,宴席便已摆好。
赵福金命人引着三人入席。
赵构是亲王,又是帝姬的亲弟弟,自然坐了首位。赵福金自己侧坐相陪。王浩川是外臣,又是随宾,只能依礼坐在末位。
这原是宋人的规矩,和亲疏好恶并无关系。
可王浩川坐下时,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了一句:得,离得最远,偏偏看得最清楚,这也算一种福报。
席间菜肴精致,酒器也都换了上来。
赵构方才在暖阁里已经被勾起了酒兴,这会儿一落座,便先嚷嚷起来。
“就喝浩川带来的酒!”
宫人侍女不敢怠慢,立刻去了外头开坛,随后装入酒壶,捧了上来。
壶盖都还没揭,酒香便已经漫了出来。
赵构鼻子先动了动,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好香。”
侍女们依次为三人斟酒。宋时女子饮酒本就寻常,尤其家宴之上,更无多少禁忌。酒液一入杯,香气越发明显。
王浩川只闻了一下,便知道这是瑶台醇。
赵构早等不及了,端起来便喝了一大口,刚入口时还一脸享受,下一刻却猛地睁大了眼睛。
随即控制住自己的神色,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,然后一边吧嗒嘴一边赞道:
“好酒!真是好酒!”
那表情,怎么看怎么像在强撑。
赵福金被他这模样勾得也起了好奇。
她先看了一眼王浩川,又看了看赵构,便也端起酒杯,送到唇边,轻轻饮了一口。
这一下可就坏了。
瑶台醇虽只四十二度,放在后世自然算不得什么,可在大宋,别说四十二度,便是十五度以上的酒都少见。赵福金从未喝过这样烈的,一口又略大了些,酒液滚过舌尖和喉间,辛辣之气立刻窜了上来。
她的脸一下就红了。
也不知是辣的,还是呛的,唇微微张着,抬手便在面前轻轻扇了两下,眼尾都逼出了一点湿润的红来。
那模样,竟说不出的娇。
赵构见她都喝了,自己便也不装了,赶紧放下杯子,辣得直哈气,一边笑一边叫:
“浩川!你这酒怎么这么辣?你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?”
赵福金这才意识到,赵构方才那一脸“好酒”的样子,根本就是装的。
她顿时又羞又恼,抬眼便狠狠瞪了赵构一下。
美人脸上本就还带着被酒气逼出来的红,这一瞪,反倒更显得鲜活。王浩川一时竟看得有些发怔。
直到赵福金那目光转到他脸上来,他才猛地回过神,赶紧开口补救:
“这是特殊法子酿的,大宋会酿的人不多。”
赵福金盯着他看了片刻,没说话,只把目光转开了。
那一眼里,分明带着点埋怨。
像是在怪他明知酒烈,却也不提醒一声。
王浩川心里顿时一虚,赶紧道:
“公主若不惯这个,可以试试瑶台清露。那个温和得多。”
侍女便连忙另换了酒。
赵福金这回先谨慎地只抿了一点,入口果然清润柔和许多,不似方才那般辛烈,便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倒好。”
有了这一句,这点小插曲也就算过去了。
几人又吃了一阵,席上气氛渐渐松下来。
赵构喝了两杯,忽然站起身来,笑道:
“我去更衣。”
王浩川一听就明白,这位爷是要去茅厕了。
赵构一走,席间顿时静了几分。
屋里只剩下赵福金、王浩川,还有两个贴身侍女在旁伺候。
赵福金拿起酒杯,指尖轻轻转了一下,却并没有喝。
她静了片刻,才抬眼看向王浩川。
“生意你自己做着吧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不用给我跟小九分润。以后若还有什么麻烦,尽管说来就是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
她可以替他撑这道场子,但不占他的利。
王浩川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”
赵福金微微一怔。
王浩川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你那一份,一定有。本来就有。”
赵福金睫毛轻轻一颤,目光落在他脸上,没有说话。
王浩川顿了顿。
也不知是酒气,还是这满室暖香,又或者是眼前这人坐得太近,总之这一刻,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,像是忽然松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声补了一句:
“何况,我的也是你的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屋里连空气都像静了一瞬。
旁边那两个侍女手上的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了,连呼吸都像收住了。
赵福金也怔住了。
她原本还算平静的脸,像是被那点未散的酒意又冲了一层,红意慢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。她没想到王浩川说话竟会这样大胆,大胆得几乎是把心里的意思都挑到她面前来了。
她抬眼看着他。
王浩川也看着她,目光不躲不闪。
那眼神太直了。
直得赵福金心口都轻轻乱了一下。
她就这样看了他片刻,终于还是先把脸转开了。
半晌,才低低说了一句: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