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长风推门而入。
手里提着手弩。
屋里的谈话声戛然而止。廖仲的反应比谢长风预想的要快——他几乎是看到蒙面的谢长风一瞬间就弹了起来,一个箭步冲到墙边,抬手从墙上摘下了腰刀,噌的一声拔刀出鞘,刀锋在烛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你是何人?竟敢擅闯私宅!”廖仲横刀在胸前,厉声喝道,“来人!来人啊!”
他的声音在夜空中传了出去,但院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回应。
谢长风没有动。他提着弩,站在门口,歪了歪头,用一种近乎悠闲的语气说道:“冷静点。你也是个领军的人物,怎么遇事这么不冷静呢?”
廖仲瞪着他,刀尖微微晃动。
“你觉得是你快,还是我的弩箭快?”谢长风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,“咋咋呼呼的。小廖啊,你这个巡检当得真的很不合格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走到桌边,拉出一把椅子,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声闷哼,然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。廖仲的脸色变了——他听出来了,那是有人听到他的呼喊赶过来,被外面的人解决了。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:自己的院子里,各个出口都已经被控制了。
想到这里,他心里终于开始发寒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刀尖也垂了几分。
谢长风没有急着回答。他抬起手,不紧不慢地扯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布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——陇城县兵马监押,谢长风。知县林昭是我哥,秦红缨是我嫂子。”
廖仲听到这几个名字,紧绷的身体反而松弛了一些。他把刀放低了一些,语气也缓和了几分:“原来是谢将军。那请问谢将军——未经通报就夜闯我府,是不是有点太失礼了?”
谢长风没有接他的话茬。他把手弩放在膝盖上,身体往前倾了倾,目光直视着廖仲的眼睛:“我进来,是想问你一件事。我嫂子前天从你这里调厢兵,你他娘的为什么不放?”
廖仲愣了一下,然后也坐了下来,把刀搁在桌上,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:“谢将军,清水县的厢兵也在我的辖制之下。秦娘子调兵的时候没有出示令牌,我依律阻止,有何不可?”
“依律阻止?”谢长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扯了一下,“你好像有理有据。那我问你——成纪县来了一千三百人,伏羌县来了一千五百人,为什么只有你这里‘依律阻止’了呢?”
廖仲的嘴角动了动,语气开始有些不自然了:“各县状况不同……”
“别他娘的放屁了。”谢长风猛地站起身来,声音骤然冷了下来,“现在我嫂子战死了,我哥哥要追责。你觉得你应该怎么做?我劝你——自杀谢罪。”
廖仲的脸色彻底变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再次拔出腰刀,刀尖直指谢长风:“谢将军!我是朝廷命官!你敢动我,形同造反!”
谢长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“你真天真。对了,‘天真’你不知道什么意思——就是傻逼。哦,‘傻逼’你也不知道。”他摇了摇头,叹了一口气,“由此可见,九年制义务教育有多重要。”
他抬起手弩,对准了廖仲的额头。
“道理我都给你讲透了。上路吧。”
“你敢——”
弩机扣动。
嘣的一声,弩箭离弦。廖仲的话音戛然而止——弩箭从他的眉心贯入,穿透颅骨,从后脑穿出,带着一缕血线和碎骨,叮的一声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。廖仲的眼睛还睁着,嘴还张着,但身体已经失去了支撑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轰然砸在地上。
谢长风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。他从容地拉开弩弦,然后转过身来,对准了角落里已经吓瘫了的廖仲的大哥。
那大哥张着嘴,想喊,喊不出来;想跑,腿不听使唤。他只是瞪着眼睛,看着那个端着弩的年轻人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来。
“抱歉,跟他话说得太多了,没时间跟你废话了。”
弩机再次扣动。
箭矢正中咽喉。那大哥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软软地滑倒在地上。
谢长风走过去,蹲下身,握住那支穿透咽喉的弩箭,用力拔了出来。箭头上带着血,他用手指擦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来,又走到墙边拔下那支弩箭。
他把两支箭在衣服上擦了擦,插回箭袋,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进来一个。”
一个特战队员无声地推门进来,看见地上的两具尸体和满地的血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谢长风朝廖仲的尸体努了努嘴:"把他头给我砍下来。"
说着他走到桌边,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,走到廖仲旁边蹲下,把笔尖往那滩还没凝固的血里一蘸,就要往墙上写。
那个特战队员吓了一跳,脱口道:"谢将军,你干什么?"
"杀人留名啊。"谢长风头也不回。
队员的声音都变了:"您糊涂了?!我们又偷偷进城,又蒙面的——您现在留名,那我们这是何苦呢?"
谢长风回头瞪了他一眼,一脸理所当然:"胡说,杀了人怎么能不给个交代呢?"
说完,他转过身去,在墙上刷刷点点写下六个大字:
杀人者,武松也。
陇城县的天刚蒙蒙亮。
天空万里无云,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。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的血腥味,混着晨露的潮湿和泥土的气息,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城墙上还有昨夜未干的血迹,在晨光中呈现出暗褐色的斑块。几只乌鸦停在城楼的檐角上,安静地望着下方正在苏醒的城池。
林昭很早就起来了。
他没有睡多久——或者说,他根本没有睡。他只是在县衙后院的椅子上靠了一夜,闭着眼,听着外面的风声和更夫的梆子声,等着天亮。
天亮了,他就该去送她了。
几个亲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他。他们看着林昭穿过清晨的街道,一步一步地走向县医院的方向。
县医院门口,一个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周厚德。
他天还没亮就起来了,老妻问他为什么起这么早,他只说了一句:“今天送红缨那丫头回村。我是里正,我得跟着。”
他就这么站在医院门口,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白色素服,背脊挺着,双手拢在袖子里,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。
看到林昭走过来,周厚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林昭的眼睛也红了。
他走到周厚德面前,停下脚步,声音有些发哑:“周叔,辛苦您了。”
周厚德没有说话。他走上前,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握住了林昭的胳膊。他的眼里没有知县,没有官职,只有长辈看着晚辈时的那种心疼。
“孩子,别难过了。”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,“人走都走了,命数都是定好了的。你们……没有相守的福气啊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走进了医院的大门。
院子里,棺木停在中央。
那是一口薄棺,陈素亲自选的,里面铺着干净的白布。棺盖还没有合上,秦红缨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,面容安详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八个抬棺的汉子站在棺木两侧,沉默着。
陈素站在棺木旁,穿着一身素衣,眼睛红肿着。她看到林昭走进来,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退开了一步,把位置让给了他。
林昭走到棺木前,低头看着里面那张熟悉的脸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盖上了棺材。
走到棺木前面弯下腰,把绳子搭上自己的肩膀,绕了一圈,收紧。
旁边的汉子轻声道:“县尊,还是让我来吧。”
林昭摇了摇头。
他把绳索在肩上收紧,然后抬起头,声音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两个字:
“走吧。”
周厚德站在门口,老泪纵横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一声——
“起灵了——上路咯——红缨孩儿回家啦——”
那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得很远,带着哭腔,带着颤抖,带着一个老人对晚辈最后的送别。
几个汉子同时发力,棺木离地。林昭的肩膀沉了一下,他站稳,迈出了第一步。
棺木缓缓移动,走出了医院大门。
门外,清河坊的老人们已经站了很久了。那些经历过清河村保卫战的寡妇们,穿着素服,安安静静地站在晨风里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哭喊。她们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棺木出来,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李寡妇站在人群中,眼眶通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王寡妇站在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棺木沿着街道缓缓前行。身后的人越来越多,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片低沉的沙沙声。
马振邦从人群中走出来,走到棺木旁,轻声对一个抬棺的汉子说了一句:“兄弟,我来。”
那汉子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林昭的背影,默默松开了手。马振邦把绳索搭上自己的肩膀,弯下腰,和林昭并排走在了一起。
不一会儿,抜都鲁也来了。他什么也没说,直接走到棺木的另一侧,推开另一个抬棺的汉子,把绳索挂上了自己的肩膀。
棺木继续前行。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,主簿温伯达和县丞赵知让从门里快步走了出来,默默地加入了队伍。新上任的县尉刘江也来了,穿着一身素服,跟在队伍后面,一言不发。
棺木穿过城门的时候,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城门两侧,士兵们列队而立。他们身着战甲,手捧头盔,额头上缠着一条白巾。没有人下令,没有人指挥——他们自发地站在那里,站成了一道沉默的人墙。城墙上也站满了士兵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城楼的两端。
杨大石站在城门上方,看着那口棺木缓缓穿过门洞,看着那个年轻的知县低着头、扛着绳索、一步一步地走出陇城县城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:
“送秦娘子——秦将军!”
城上城下,所有的士兵同时开口,声音汇成一道巨大的声浪,撞在城墙上,又反弹回来,在晨风中久久回荡:
“送秦娘子——秦将军!”
林昭没有抬头。他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绳索勒进他的肩膀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只知道,他要送她回家。
棺木继续向清河村的方向前进。
送葬的队伍,绵延数里。
晨光照在那些白色的头巾上,像是一场无声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