寡妇们走到清河坊门口的时候,被拦住了。
周厚德站在牌坊下面,左手提着一把清河弩,右手攥着一颗手榴弹,引信环已经套在了手指上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老汉,都是清河村的老户——上次西夏人来的时候留下来的老人,头发花白,手上的青筋暴起,但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手弩,站得笔直。
周厚德往路中间一站,像一根桩子钉在那里。
“都回家去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清河村的男人还没死绝,轮不到你们。”
寡妇们愣住了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周里正!城破了!回家也是等死,不如出去拼了!”
“谁说让你们等死了?”周厚德提着弩,往前迈了一步,“没不让你们死,是不让你们傻乎乎地去送死。回家去,躲在门后、墙后、厨房里——死前用弩带走一个。那才叫够本。”
他扭头又冲那些老汉吼:"你们也一样——都给我回去!谁都不许站在巷子里当靶子!"
寡妇们站在路口,看着周厚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没有人再说话了。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弩,有人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身,走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周厚德站在坊门口,没有回去。
他让所有人都走了,老汉、寡妇、一个不留——但他自己站在那儿没动。他把手榴弹在手里掂了掂,又攥紧了——他不是在等死,他是在守这座暗堡的门。西夏兵要是闯进清河坊的巷子,迎接它们的不是站在街心的靶子,而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后射出来的冷弩。
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,他纹丝不动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陈素从医院走向城门。
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清河弩端在手里,短刀别在腿上,她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决绝的平静。
沿途的清河村人看到了她。
那些没有跑、没有躲、没有关门的人,站在自家的门口,看着陈素从街上走过。他们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,看到了她身边那些卫兵沉默而肃穆的步伐。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明白了——陈娘子这是要去城门。
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:“陈素娘子都出来了——咱们要是缩在后面——”后半截没说,也没人接。但所有人心里都补全了那个意思
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跟了上去。一个老汉,提着家里劈柴的斧头,默默地走在了陈素的身后。然后是第二个——一个年轻的后生,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。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一个妇人从巷子里跑出来,手里端着一把旧弩,站到了队伍里。她旁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自己的扁担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从医院到城门口,几百米的距离。陈素没有回头,但她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、越来越密。等她走到城门口时,身后已经跟了两百多人——有老汉,有后生,有妇人,有半大的孩子。他们没有统一的装束,没有整齐的队列,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——斧头、锄头、木棍、菜刀、弩。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。
走到城门附近的街口时,另一队人从侧面汇入了队伍。县丞赵知让提着那把刀刃上结着暗褐色血痂的刀,带着北门的二十几个厢兵,一声不吭地走到了陈素的身侧。他的官袍破烂不堪,头发散乱,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。
紧接着,主簿温伯达也到了。他带着三班衙役,手里有刀、有枪、有弓,虽然人数不多,但装备比那些拿着锄头和木棍的百姓整齐得多。温伯达是个文官,从来没上过战场,但他此刻站在陈素身后,手握着刀柄,指节发白,却没有后退半步。
队伍浩浩荡荡地涌向城门,像一条沉默的河流。
城门口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。
特战队员倒下了大半,活着的还在拼死抵抗。长枪兵和盾兵已经和铁鹞子绞在了一起,用血肉之躯阻挡铁蹄的前进。有人被撞飞,有人被踩踏,有人被长刀劈倒,但活着的人还在往前顶。
陈素赶到的时候,看到的正是这一幕。
她没有犹豫,举起清河弩,瞄准了最近的一个铁鹞子。新版清河弩的拉力比旧版小得多,连她都能拉开。唯一耽误时间的,是往弩膛里装箭。她拉弦、举弩、瞄准、扣动扳机——动作还不够熟练,但很稳。
弩箭飞出,五十步的距离上,清河弩足以穿透铁甲。那个铁鹞子胸口被射穿,闷哼一声,从马上栽了下来。
陈素身边的五十名卫兵同时开火。一排弩箭射入铁鹞子的队列,又有十几个铁鹞子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。旧版清河弩曾是铁鹞子的噩梦,新版清河弩的射速更快、穿透力更强——而此刻,五十张新版清河弩在近距离同时咆哮,铁鹞子的铁甲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。
铁鹞子的指挥官注意到了陈素。他看到那个女人站在街中央,手持清河弩,身边簇拥着卫兵和百姓——很明显,她是这支杂牌军的核心。
“杀了那个女人!”他用西夏语吼了一声,长刀一指陈素的方向。
十几骑铁鹞子调转马头,朝陈素猛冲过来。铁蹄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像一道钢铁的洪流向她压过来。
陈素没有后退。她举起清河弩,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铁鹞子。
但她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,身边已经有人冲了出去。
“想碰陈娘子,先砍了老子!”
一个青年挥舞着斧头,迎着铁鹞子冲了上去。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御动作,就是直直地冲过去,在铁蹄即将踏到他的那一刻,他一斧头砍在了马腿上。战马吃痛,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铁鹞子甩了下来。青年扑上去,按住那个铁鹞子,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但另一匹铁鹞子的战马已经冲到了他面前,铁蹄踏在他的后背上,他闷哼一声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紧接着,更多的人冲了上去。
他们像疯了一样,前赴后继地扑向铁鹞子。有人用身体去撞马头,有人抱住马腿不放,有人从侧面跳起来,抱住铁鹞子的脖子,一起滚下马来。滚落在地的人死死按住铁鹞子,大喊着“砍他脖子!砍他脖子!”旁边的人就冲上来,一刀砍下去。
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挡得住铁鹞子的铁蹄和长刀?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,被踩踏,被劈砍,被撞飞。但他们没有退。死了一个,又补上一个。他们用自己的命,为身后的弩兵争取装填的时间。
陈素的眼眶发红。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拉弦、装箭、举弩、扣动扳机——一次又一次。她的手臂开始酸痛,她的手指被弩弦磨破,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“举弩——放!”她喊着口令,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像一根定海神针。
弩箭一轮接一轮地射出,铁鹞子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城门口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,有宋人的,也有西夏人的。铁鹞子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地扼住了——他们攻破了城门,却在城门前无法前进一步。
轮休的士兵也从城墙上撤了下来,加入了战团。冯虎臣从东门派了五十个人过来支援,他自己还在城墙上顶着。杨大石在南门城楼上听到了城内的动静,他没有回头去看——他不能回头,他必须守住城墙。
战斗还在继续。
陈素的虎口已经被震裂,血顺着弩臂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她感觉不到疼,她的脑子里只剩下机械的动作——拉弦、装箭、举弩、放。
就在她再次举起清河弩的时候,她感受到了一个变化——城门口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。
对面的铁鹞子,攻势松了。不是被打退了——是他们的后队乱了。远处,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不属于这边战场的喊杀声——来自西夏军后营的方向。
西夏军的后营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