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浩川是在赵州住下的那一晚,才真正下定决心要一路跟着赵福金的车队回京的。
说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理由——他就是想多看几眼。在隆兴寺山门前那惊鸿一瞥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他知道自己这行为挺没出息的,堂堂穿越人士,见过现代社会的花花世界,却对一个千年之前的公主念念不忘。可他管不住自己。
于是第二天一早,赵福金的车队还在赵州城外整装待发时,王浩川已经单人独马,沿着官道向南出发了。他算好了时间,不紧不慢地走着,既不会和车队离得太远,也不至于被护卫当作尾随的可疑人物。他的计划很简单:白天走在前头,晚上住在同一座城里,远远地守着,就当是……护花吧。
他通过野狐冈谷地的时候,大约是午未之交。谷中安静,两侧山林郁郁葱葱,秋日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,在路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几只松鼠从路面上窜过,钻进路边的灌木丛中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他当时还心想,这地方倒是清幽,适合埋伏——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因为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关于此地不安全的迹象,官道上偶尔还有零星的商旅往来,一切如常。
出了谷口,他看到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流民。
那些人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有的蜷缩在路边的荒草中,有的靠着石头瘫坐,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。王浩川扫了一眼,心中叹了口气,没有多想,策马继续前行。这一路上他见到的流民太多了,河北东路、京畿路,到处都是逃荒的人。
他走出大约一二里地之后,忽然勒住了马。
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脑海:那些流民,为什么会在谷口外面?
流民逃荒,通常是沿着官道走,以便沿途乞讨。但那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既不是集镇,也不是渡口,几十个流民聚集在那里,等什么呢?而且他回想了一下,那几十个人里,绝大多数是青壮年男性,只有一两个女人蜷缩在后面,几乎被挡住了。这不正常。逃荒的队伍里,老人、孩子、妇女应该占相当大的比例,但那一群人里几乎没有老人和孩子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:有问题。
他立刻调转马头,往回跑。还没跑到谷口,他便看到谷中升起了浓烟,紧接着,喊杀声顺着山谷传了出来,沉闷而密集,像一锅水在远处沸腾。他的心猛地一沉——赵福金的车队,正在谷中遇袭。
王浩川在谷口外勒住马,没有贸然冲进去。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形势:从喊杀声的密度来判断,谷中交战的规模至少在上千人级别,他一个人一把弩,冲进去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,反而可能被混乱中的流矢误伤,或者被己方当成敌人误杀。他需要选择一个更好的介入时机和位置。
他当机立断,翻身下马,将青骢马拴在路边一棵树上,然后背着清河弩,一头扎进了路边的山林。山林中的植被以松树和灌木为主,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他沿着山脊线,朝着战斗声传来的方向快速移动。山地迂回比走官道要慢得多,但优势在于视野好、隐蔽性强,他可以居高临下地观察整个战场的态势,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。
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一处能够俯瞰谷口的高地时,局势已变。
他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,端着清河弩,向下看去。他看到陆怀安四五十名残兵,护着公主的车驾,刚刚冲出谷口。谷中仍有喊杀声传来,显然还有不少官兵被困在里面。而尾随他们出来的匪徒也不少。战斗一直在胶着。
王浩川下意识地扫向公主车撵。他在寻找赵福金的身影。就在这时,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异动——谷口两侧的密林中,忽然冲出了上百名骑兵!那些骑兵手持长朴刀,借着开阔地势全速冲锋,铁蹄轰鸣,直扑那支疲惫不堪的队伍。
王浩川的手指已经搭在了弩机上,但他没有扣下去。他迅速计算了一下:上百名骑兵,加上谷中还在不断后撤的山匪,敌人的总数远超他的预期。他一个人一把弩,就算射得再准,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扭转战局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他此时暴露自己,敌人一旦知道他存在,必然会分出人手来搜捕他,那样他就彻底失去了后续行动的可能性。
他只能继续伏着,看着下头局势在转瞬间急转直下。
他看见陆怀安被那股轻骑死死缠住,看见原本瘫在路边的“流民”猛地撕了伪装,抽刀暴起,看见车旁宫人、内侍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全,便被一刀劈翻在地。
再然后——
他看见车帘被猛地掀开。
看见赵福金被人从辇中硬生生拖了出来。
那一瞬间,王浩川指节猛然收紧,几乎将弩臂捏出声响。
可他仍旧没动。
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十息。
王浩川死死盯着赵福金被拖走的方向。他看到那些山匪动作熟练,分工明确,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策划和演练。
这一场伏杀根本不是临时起意。谷中设伏,谷外轻骑冲阵,流民伪装暴起,所有动作一环扣一环,干脆得近乎冷酷。对方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财货,而是赵福金这个人。
既然如此,他们就绝不会在这时候轻易杀她。
这让王浩川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稍稍松了半分。
不是松懈。
而是确认——她暂时还死不了。
可也只是暂时。
王浩川压低身形,目光紧随着那群掳人匪徒。
只见那伙人得手之后毫不恋战,立刻簇拥着赵福金往山里小路钻去。动作极快,人数不多,约莫三十人上下。为首的显然早就选好了路线,专挑不利马行的山道钻,显然就是防着官军骑兵衔尾急追。
王浩川没再去看山前那片混战,只悄无声息地转了方向,自侧面贴了上去。
日已西斜。
那些山匪在进入山林后,每个人都从腰间抽出一条红头巾,迅速地系在额头上。夕阳的余晖穿过树梢,照在那些红头巾上,颜色格外鲜艳醒目。王浩川立刻就明白了——这是为了避免在山林中误伤自己人。在混战和快速转移的过程中,统一的标识是最基本的战术要求。
没走多久,那支匪队迅速分作两拨。
前头一拨约十三、四人,押着赵福金往上疾行,其中扮成流民的两个女匪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,另有数人护在前后,显然是专司送人的。后头则留下了十六七人,不远不近地缀着,时不时回头张望,分明是断后。
两拨人一前一后,相隔百余步。
王浩川只看了片刻,心里便有了数。
眼前这三十余人,多半只是负责转运赵福金的一股。若再让他们往前走,前头山里十有八九还有接应。以他如今手上的兵器,不可能一口气吃掉整支匪队。
既然无法快速猎杀所有人,那就只能选择迟滞:延缓或阻止断后的匪徒与前队会合,为自己争取一个短暂的时间窗口,然后利用这个窗口快速突进,接近前队,营救赵福金。
王浩川随即不再犹豫,借着左侧山林灌木的遮蔽,开始一点点向断后那拨人逼近。
他走得极轻,几乎不带半点声响。
脚下山路越往里越窄,时有乱石挡道,枯枝横陈。前头那拨押人的匪徒一路往上,后头断后的则仍保持着松散队形,时不时停一停,回头看一眼,再低声喝骂两句。
起初,这些人绷得很紧。
可行出近两里山路后,后方始终不见官军真正咬上来,断后匪众那根绷死的弦,到底还是略略松了半分。
也就在这时,王浩川终于找到了机会。
那是一段略收窄的山道,右边是碎石斜坡,左边是灌木和两株老松,路面一挤,前后十几人再难立刻铺展开来。若在这里动手,存在最大杀伤的可能。
就是这里。
王浩川伏在灌木后,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右手摸出手榴弹,拇指稳稳扣住引信;左手则将清河弩横于胸前,弩臂下压,弩机半扣。暮色从林梢一点点沉下来,前头一排红头巾在昏黄天光里忽隐忽现,像一串往山里游走的血点。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断后队中一个格外壮实的汉子身上。
那人走在中段,时不时回头发令,旁边几人明显都在听他招呼,多半便是这拨断后匪徒的头目。
先废他。
下一瞬,王浩川手腕一翻,手榴弹已无声掷出。
几乎同一时间,他端起清河弩,贴肩、凝身,连发三矢!
三支弩箭首尾相衔,分对三个人破空而去,矢矢皆取腰腿。
前方那几名山匪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头,狭窄山道上便已轰然一声炸开!
火光骤闪,碎石与泥土猛地掀起,断后匪队顿时一片惨叫。几条绑着红头巾的身影被当场掀翻,中箭的匪徒连续倒地,其中那名方才还在回头发令的壮汉,腿上中弩矢,惨嚎一声,整个人栽进了血泥里。
原本还算整齐的断后匪队,顷刻大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