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恐怖灵异 > 持械入宋 > 第73章 你怎么不早说
那对父女上楼后,老者脸上堆着谦卑而谨慎的笑容,少女则低着头,抱着琵琶,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者身后。他们从楼梯口最近的桌子开始,挨桌低声询问:“客官,可要听支小曲助兴?小女略通音律……”

然而,回应多半是漠然的摇头,或是不耐烦的挥手。有几桌正在高谈阔论的商贾,甚至皱起眉头,嫌他们打扰了谈兴。父女俩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,眼神中的期待也一点点黯淡下去。楼上食客本就不算太多,眼看就要问完一圈,却无人问津。少女抱着琵琶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,头垂得更低了。

王皓川看在眼里,心中微叹。看那少女,不过十二三岁年纪,身量未足,衣衫虽浆洗得干干净净,布料却单薄得很,在这秋夜已有些凉意的酒楼里,显得尤为楚楚可怜。身形瘦弱,面色也带着营养不良的微黄,唯有一双眼睛,在偶尔抬头时,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孩童的清澈,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早面对生活的怯懦与不安。

眼见他们问到自己邻桌又被拒绝时,王皓川抬手,声音清朗:“来,我这里,我要听曲子。”

那对父女闻声,仿佛绝处逢生,猛地转过身来,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惊喜。老者忙不迭地拉着少女快步走过来,连连躬身:“多谢公子,多谢公子!公子想听什么曲子?小女会的不多,但一定用心唱。”

“无妨,拣拿手的唱来便是。”王皓川温和道,指了指桌前空地。

少女感激地看了王皓川一眼,飞快地低下头,抱着琵琶在父亲身侧稍远些的位置坐下,调整了一下呼吸,手指轻拨琴弦。

“琤琮……”清越的琵琶声响起,虽因琴旧,音色不算顶好,但指法颇为娴熟,节奏分明。少女清了清嗓子,开口唱道:

“杨柳青青江水平,闻郎江上唱歌声。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晴……”

是一首流传颇广的《竹枝词》。少女嗓音尚带稚嫩,清亮婉转,如出谷黄莺,虽无太多技巧,但胜在情真意切,将词中少女那种含蓄又雀跃的情思,表达得颇为动人。琵琶声叮咚相和,倒也悦耳。

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。王皓川放下酒杯,抚掌赞道:“唱得好。可还有别的?”

少女眼睛一亮,忙点头:“回公子,还有的。”得到肯定,她似乎胆子大了些,脸上也多了点光彩,指尖在弦上跳动,又换了一曲。

这回是一首《采莲曲》,曲调更为轻快活泼。王皓川边听边就着菜肴喝酒,窗外灯火阑珊,耳畔清歌袅袅,虽无丝竹管弦之盛,却也别有一番质朴风味。他觉得这穿越后的生活,似乎也并非全然是枯燥与危险,偶尔也有这般惬意闲适的时刻。

第二曲罢,不等王皓川再问,少女似乎也唱出了兴致,眼含期待地看着他。王皓川笑道:“我不用一次次问了,把你会的,都给我弹唱出来吧。”

父女俩闻言,更是喜不自胜。老者搓着手,连声道:“公子真是菩萨心肠,小老儿多谢公子赏饭!”少女也抿嘴笑了笑,眼中光彩更盛,定了定神,又接连弹唱了三首曲子,有哀婉的《长门怨》,有悠远的《关山月》,还有一首不知名的小调,带着西北边地的苍凉韵味。

五曲唱罢,王皓川也酒足饭饱。少女停下拨弦的手指,微微喘息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,有些羞赧地低声道:“公子,奴家……奴家就会这五首曲子了。”

“嗯,好听。”王皓川真心赞道,“稚嫩的嗓音,配上这琵琶曲,虽不华丽,却也清新动人,堪称天籁。”他心情愉悦,觉得这父女二人着实不易,唱得也用心,便想多给些赏钱。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子,递向少女:“唱得好,这是赏你的。”

那少女看到递到面前的银子,先是一愣,待看清是银光闪闪的一块,而非惯常收到的铜钱,顿时吓得“啊”了一声,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站起身来,躲到了父亲身后,连连摆手:“这……这……奴家不敢,公子,这太多了!”

老者也吓了一跳,赶紧躬身拱手,语气惶恐:“使不得,使不得!公子厚意,小老儿心领了,但这实在太多了!万万不敢收!”他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又是摆手又是作揖,仿佛那银子烫手一般。

王皓川愣了,他自忖给得不算特别多,但比起听几支小曲的市价,肯定丰厚许多,本是好意,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。“你们唱得好,我愿意给,有何不可?”

老者只是摇头,死活不肯接,嘴里反复念叨:“公子厚意,小老儿感激不尽,但这钱实在不能收,坏了规矩,坏了规矩啊……”

这边的动静,早已引起了酒楼掌柜的注意。见状连忙走了过来,先对王皓川拱了拱手,又转向那对父女,温声道:“老丈,小娘子,莫慌。敢问公子,方才听了几支曲子?”

王皓川道:“五支。”

掌柜点点头,又对王皓川赔笑道:“公子爷,您初来乍到,或许不知咱们这行的规矩。在这陇州城,酒楼茶馆里卖唱,行情价通常是一曲二十到三十文。唱得好,客人高兴,多赏些,三十、五十文也是有的。您听了五曲,按顶格算,给一百五十文已是厚赏。您这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,那可是足一千文!您让这父女如何敢收?他们今日收了您这么多,传扬出去,明日谁还敢点他们的曲子?别的客人一听,哦,这唱一曲要二百文?那谁还点?他们父女往后还怎么在这行当里讨生活?这是坏了行规,也绝了他们以后的生路啊。”

王皓川这才恍然大悟。他来自现代,习惯了打赏消费,觉得服务好就多给钱,天经地义。却忘了这是等级森严、行规严密的古代社会。下层百姓有他们的生存智慧和约定俗成的规矩,过分的“慷慨”,有时候非但不是帮助,反而可能引来嫉妒、猜疑,甚至破坏他们赖以生存的微薄平衡。这父女不敢收,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要,也要不起。

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,也暗自警醒,自己虽然穿越至此,言行思维却还常带着前世的惯性,对此间的人情世故、明暗规矩,了解得还是太浅了。

“原来如此,是我孟浪了,多谢掌柜的提点。”王皓川收起银子,对掌柜的客气道。然后他看了看桌上的杯盘,问道:“掌柜的,烦你看看,我这一桌酒菜,共是多少钱?”

掌柜的扫了一眼桌面,心中默算,很快答道:“清蒸涧鱼四十文,菌菇焖山鸡五十文,清炖羊肉六十文,时蔬二十文,羊羔酒一壶三十文,共计二百文。”

王皓川点点头,将那一两碎银子又递给掌柜:“这里是酒菜钱,连方才听曲的赏钱一并结了。酒菜二百文,听曲……就按掌柜说的,给一百五十文吧。剩下的,劳烦掌柜帮我换成散钱。”

掌柜的接过银子,笑容更真诚了几分:“公子爽快,稍候。”他快步走回柜台,用戥子称了银子,又取了相应的散碎银两和一大串铜钱回来,当着王皓川和那对父女的面点清:“公子,这是找您的六钱碎银,合六百文。这是三百五十文铜钱,听曲的一百五十文在此。”他将一小串约莫一百五十文的铜钱递给那老者。

老者这次没有推辞,颤抖着手接过,和孙女一起,对着王皓川和掌柜的千恩万谢,这才小心地将铜钱收好,抱起琵琶,躬身退下。

他们刚走下楼梯没多远,就听见旁边一桌刚才拒绝了他们的客人喊道:“喂,唱曲的,过来,给我们也来两首听听!”显然是见王皓川给了厚赏,又听掌柜说了行情,觉得这父女唱得确实不错,价钱也公道,便动了心思。

王皓川在楼上窗边看见,不由微微一笑。自己这番举动,倒无意中替他们做了个“广告”。这也算是穿越到此,做的第一件……嗯,算是好事吧?虽然过程有点乌龙。

结了账,王皓川起身下楼。羊羔酒度数虽不高,但被晚风一吹,微微有些晕乎。他辨了辨方向,朝着官驿所在的东城走去。

陇州城不如汴京那般彻夜喧哗,入夜后,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已打烊,只余些酒肆、客栈还亮着灯。行人稀少了许多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传来。月光清冷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刚转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口,再往前走一段就是相对热闹些的街道,能望见官驿门口的灯笼光了。忽然,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:

“公子,公子请留步!”

王皓川停步回头,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衫、作寻常百姓打扮的青年汉子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。这汉子大约二十出头,面容普通,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,手里捧着个用粗布半包着的物件。

王皓川觉得此人有些眼熟,略一回想,记起似乎是刚才在楼上吃饭的客人之一,似乎与两三人同桌。

那汉子跑到王皓川面前,脸上堆起笑容,带着几分市侩的讨好,将手中物件上的粗布掀开一角,露出里面一个青白色的瓷瓶,瓶身上似乎有些模糊的纹路。他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道:“公子,看您气度不凡,定是位雅人。小的这里有件好东西,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瓷器,您给掌掌眼?若是有缘,价钱好商量。”

王皓川皱了皱眉,心中立刻警惕起来。这大晚上,偏僻街道,陌生人兜售“祖传宝贝”,怎么看都像是个套。他摇摇头,干脆道:“不要。”说完,转身便要继续走。

“诶,公子您别急着走啊,看看,看看再说,真是好物件……”那汉子见他要走,急忙上前一步,伸手似乎想拉住王皓川的衣袖挽留。

就在王皓川侧身避让,那汉子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袖又未碰到之际——

“啪嚓!”

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,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

那汉子手中的瓷瓶,不知怎地,脱手掉在了地上,顿时摔得四分五裂。

那汉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换上一种夸张的惊愕和痛心疾首的表情,提高声音叫道:“唉呀!你……你这公子!你不要就不要,怎么还摔我的瓷器啊!这可是我家祖传的宝贝啊!”

王皓川眼神一冷,心中冷笑:果然是这套路,碰瓷的。他立刻转过身,非但不退,反而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那汉子还伸在半空的手腕,厉声道:“呵!你这汉子,好大的胆子!竟敢在光天化日……在这朗朗乾坤之下,意图抢劫我的财物?还有王法吗?来人啊!抓贼啊!有强盗抢劫啦!”

他声音清亮,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
那汉子被王皓川的反应弄得一愣,他干这行当也有些时日,通常遇到这种状况,对方要么惊慌失措,要么急着辩解,要么自认倒霉想赔钱了事,像这样反手抓住他、直接高喊“抢劫”的,还真是头一回遇到。他一时有点蒙圈,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在喉咙里。

就在这时,旁边巷子黑影里,又“呼啦”一下蹿出来三条汉子,迅速将王皓川围在了中间。其中一人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正是刚才酒楼里与这碰瓷汉子同桌的几人之一。他们显然是早就埋伏在附近。

“干什么?干什么?小子,你摔了人家的传家宝,还想诬赖人抢劫?”那横肉汉子瞪着眼,恶声恶气道。

“就是!我们可都看见了,明明是你推搡,把人家宝贝摔了!”

“赶紧赔钱!少在这儿胡搅蛮缠!”

几人七嘴八舌,气势汹汹,试图在声势上压倒王皓川。

王皓川毫无惧色,目光扫过几人,冷笑一声:“哦?你们都是刚才在酒楼一起吃饭的,果然是一伙的!怎么,想围上来明抢?这陇州城里没有王法了吗?来人啊!有强盗结伙抢劫啦!”

他声音更高,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开,远处似乎有灯光和人声被惊动,但一时并未靠近。

那横肉汉子见王皓川非但不惧,反而一口叫破他们是一伙,还继续高喊,眼中凶光一闪,上前一步,伸手就扣向王皓川抓住同伴的手腕,同时压低声音威胁道:“小子,别喊了!这条街晚上没人管!识相的,赶紧赔了这瓷器的钱,老子也不多要,一两银子!拿来你就滚蛋!否则……”他手上加劲,想凭力气扳开王皓川的手。

“否则怎样?”王皓川感觉手腕传来一股不小的力道,这横肉汉子显然有些蛮力,但他并未退缩,反而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带着一丝古怪的平静,“光天化日……哦,现在是晚上。但朗朗乾坤,你们还敢打我不成?就不怕官府拿你们下狱?”

“官府?”横肉汉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,凑近了些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皓川脸上,恶狠狠道,“小子,看你这细皮嫩肉的,是外地来的公子哥儿吧?老子告诉你,在这地界,这条街,这个时辰,打了你也是白打!交了钱,赶紧滚,老子当没事发生。要是再啰嗦,信不信让你横着出去?”

他的同伙也纷纷逼上前,形成合围之势,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。

王皓川的目光在几人脸上缓缓扫过,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瓷片,最后落回横肉汉子那近在咫尺的、充满威胁的脸上。

忽然,他笑了。

笑得有些狰狞。

“你怎么不早说……”

他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几个汉子耳中。

“——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