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王浩川,陈素自己回了医馆,林昭、谢长风、马振邦三人则转道回了监押厅。刚坐下没喝两口茶,鲁黑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,脸上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林巡辖,”鲁黑虎抱拳道,“西夏那边有回信了。柔狼部同意用战马交换俘虏,但他们不同意一人换一马。还有,他们那个酋长,野利苍狼,指名道姓,要跟你当面谈。”
林昭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失笑,摇了摇头:“有点意思。我杀了他们的兵,破了他们的寨子,抢了他们的人和牲口。现在,他们不想着怎么拼命,反倒要跟我这个仇人……谈判?”
谢长风挠挠头,有些不解:“哥,你的意思是……他们没安好心,谈判是个幌子?”
“柔狼部遭此大难,几乎灭族,他们绝不会甘心。”林昭站起身,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,手指划过陇城与西夏边境的区域,“以他们残存的力量,想要大规模侵边报复,攻破有备的陇城,绝无可能。而且,西寿保泰军司的都统军野利仁勇,刚吃了败仗,此刻在兴庆府恐怕正被朝中那些反对用兵的人弹劾得焦头烂额,自顾不暇,更不会允许部下在这个时候再启大规模边衅,给他添乱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所以,他们想报复,唯一可行的办法,就是把我这个正主,引出陇城,引到一个他们能掌控的地方,然后……”他做了个下切的手势,“直接干掉。一了百了,也算给他们部族一个交代。”
鲁黑虎眼睛一瞪,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:“他娘的!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!巡辖,那咱们甭搭理他!我去回话,要谈,跟我鲁黑虎谈!不谈就拉倒,让他们滚蛋!”
“别啊,”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黑虎,干掉是相互的。至于最后谁成功把谁干掉,那就得看各自的手段了。”
他目光转向谢长风,眼神里带着某种考量:“长风,你那杆‘LR24’,还剩几颗子弹??再不用,我怕你那宝贝子弹……该放馊了吧?”
谢长风本来还在琢磨西夏人的诡计,一听“LR24”和“子弹”,眼睛“唰”地就亮了,整个人像打了鸡血,蹭地站起来:“子弹怎么会馊!那玩意儿密封得好着呢!但是……”
他表情又垮下来一点,带着点委屈和急切:“林哥,你可得讲道理!我在部队那会儿,每天雷打不动练几个小时,每周上百发子弹管够,那手感,那准头,是靠子弹喂出来的!现在呢?拢共就那么几发宝贝疙瘩,抠抠搜搜省着用,手感都生疏了!我可跟你提前说清楚啊,现在让我打1500米的目标,我可不敢打包票必杀了!这真不怪我!”
林昭看着他急切辩解的样子,笑了笑,没接这话茬,却把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振邦,眼神发亮:“马哥,技术上……咱们能不能想办法,仿着长风那杆枪的思路,造出射程更远、精度更高的……嗯,比如叫‘狙击弩’之类的东西?”
马振邦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,闻言手一抖,差点把茶泼出来。他放下杯子,一脸无奈地抬手捂住了额头,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唉……”马振邦用一种“你们又来了”的无奈眼神”的眼神看着林昭,语气充满了技术宅对文科生的耐心科普,以及一丝抓狂,“林头儿,谢老大,我最后一次,用你们最能听懂的大白话,给你们普及一下最基础的武器原理知识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:“任何远程投射武器,它的动力来源,归根结底就两种:要么靠弹力,要么靠推力。”
“弓箭,弩,包括咱们的清河弩,靠的是弓臂弯曲积蓄的弹力释放。”他收回一根手指,“而枪,所有枪,包括长风怀里那杆当宝贝的‘LR24’,它让子弹飞出去的推力,统统来自于现代发射药——也就是高级炸药——在枪膛里剧烈、稳定、可控的爆炸!”
他看向一脸期待的谢长风和若有所思的林昭,开始泼冷水:“第一,我们做不出那种性能稳定、爆速极高的现代发射药。黑火药威力差太多,而且燃烧不稳定。第二,就算我们撞大运搞出了堪用的发射药,我们也做不出让子弹高速旋转以保持飞行稳定的膛线!那玩意儿对材料和加工精度要求是地狱级的。第三,就算我们开挂把膛线也刻出来了,我们也炼不出能承受子弹在膛内因发射药爆炸、高速旋转摩擦而产生上千度高温的特种枪管钢!管子一打就红,几发就废,甚至炸膛!”
马振邦说得口干,又喝了口茶,总结道:“所以,趁早死了造枪这条心。长风那些子弹,打完一颗少一颗,你们就当是绝版纪念品吧,用完就忘掉‘狙击枪’这回事。现实是,我们目前能稳定制造、威力最大的黑火药,提供的有效推力,也就够把弹丸送到两三百米,还不能连发,精度随缘。这就是为什么我压根没往‘造枪’这条路琢磨,而是一门心思改进弩的原因!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上了一丝技术人员的骄傲:“现在的清河弩,改进后能在150步内稳定穿透皮甲,在这个时代,它就是最顶级的单兵远程武器,跟早期火绳枪比起来都不遑多让,甚至更可靠!至于火药,咱们还是老老实实搞爆破方向,手榴弹、炸药包、地雷,这些才是它该发光发热的地方,实用性高得多!”
林昭被马振邦这一套逻辑清晰、层层递进的“科普”说得有点讪讪,摸了摸鼻子:“好吧,马哥,是我想当然了。那……以咱们目前的技术,您能造出来的、靠弹力驱动的弩,最远最猛的极限,大概能到什么程度?”
马振邦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你怎么还不死心”,但还是回答道:“我能复原并改进大宋的八牛弩,也就是三弓床弩,让它上弦更省力,射程可能更远一点。但那玩意儿是攻城守垒用的重型器械,移动不便,发射慢。而且它的功能定位,未来注定会被我们正在造的佛朗机炮代替!炮的威慑力、面杀伤和破墙能力,不是弩能比的。林头儿,你们要相信我,好吗?能造出来的、比大宋现有技术先进几十甚至几百年的东西,我几乎都掏空家底弄出来了,你们还想咋的啊?”
在绝对硬核的技术现实面前,林昭和谢长风对视一眼,只能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,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,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马哥说得对!”“我们就是瞎琢磨,您别介意!”
马振邦摆摆手,一脸“懒得跟你们多说”的表情,站起身:“行了,你们现在商量这打打杀杀、勾心斗角的事儿,我也插不上嘴。我先回家了,青禾还等着我吃午饭呢。吃完我们还得回清河村作坊,那边一堆事儿。”
“好嘞!马爷您慢走!”谢长风反应极快,一个箭步蹿上去,一脸谄笑地虚扶着马振邦的胳膊,点头哈腰,“您这边走,留神门槛!地上滑!”
一直把马振邦恭恭敬敬地送出监押厅大门,看着他背着手踱步走远,谢长风才缩着脖子回来,对着林昭吐了吐舌头。
林昭也摸了摸鼻子,自嘲地笑道:“得,跑偏了,活该被马哥教育。咱们说回正事。”
他神色一正,对谢长风道:“长风,既然造枪无望,你那杆‘LR24’和剩下的子弹,就是咱们手里最后的‘战略威慑’力量了。这次如果去谈判,你带着它,给我藏严实了,不到万不得已,绝对不准开枪。一旦开枪……先找最值钱的那个。
若只是野利苍狼,那就毙了他;若还有更大的鱼露头,就先打更大的鱼。要么不动,要动,就务必一击斩首!”
“明白!”谢长风收起嬉笑,郑重应下。作为曾经的王牌狙击手,他太清楚这种一击定乾坤的任务意味着什么。
林昭没在说话,眼神似是望向了远方。半晌,他眼睛微微眯起,低声自语,又像是在对谢长风和鲁黑虎说:
“我总觉得,这次来的,未必只是柔狼部。”
“说不定——”
他顿了顿,唇角居然慢慢勾了一下。
“会有更大的鱼。”
“黑虎,去问他们怎么谈判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