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恐怖灵异 > 持械入宋 > 第22章 分寸
林昭犯愁了。

真的犯愁了。

而且,是站在盘牙山后库里,看着满眼金银珠玉的时候犯的愁。

库房很大,火把插在两侧木壁上,光影跳动,把地上那一堆堆金锭、银铤、珠串、玉器、绫罗细软映得发亮。亮得晃眼,也亮得叫人脑仁发胀。

谢长风站在旁边,从进门起嘴就没停过。

“我靠,铁山,你们这是把国库抢了吧?”

他说着便往里走,左翻右看,像条误入米缸的耗子。没几步,又从一只木箱里拎出一串女人戴的金手链,接着翻出玉簪、细镯,最后竟还摸出来几个绣工极好的宋锦香囊。

谢长风提着那几个香囊看了看,脸上神情顿时有些古怪,随手又扔了回去,回头撇嘴看向铁山:

“没想到你们还挺变态。”

铁山愣了一下,不知道“变态”是什么意思。但看着谢长风把香囊扔回去的动作、脸上的嫌弃表情,猜也知道不是好话。他尴尬地笑了笑,摸了摸后脑勺,说:“别小看了那香囊,一个七八贯呢。”

谢长风嘴角抽了抽:

“……行,你们是真懂行。”

林昭没接他们的话,只站在原地,目光一遍遍从库房里扫过去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
钱是好东西。

可钱多到这份上,就不只是钱了。

那是麻烦,是账,是一个弄不好就要烫手的东西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才转头看向铁山:

“你们算过没有,到底有多少?”

铁山点了点头。

“这些年攒下来的,白银大约一万五千两,黄金五千两。其他珠宝细软、绫罗器物,零零碎碎加起来,怎么也值个三四千贯。”

谢长风原本还在把玩一只嵌银小盒子,听到这里,手都顿住了。

“多少?”

铁山又说了一遍,语气平常得很,像在说几袋米面。

谢长风慢慢扭过头,看了看铁山,又看了看那一库金银,愣是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
林昭心里也被这数目砸得有点晕。

一万五千两白银,五千两黄金,再加上那堆珠宝细软——盘牙山这些年,是真吃得满嘴流油。

怪不得能养出这样一座山寨。

怪不得药骨勒、鲁黑虎这些人,哪怕脑袋别在裤腰上,也死活不肯撒手。

林昭沉吟片刻,又问:

“这还只是后库?”

“是。”铁山道,“这边放的是金银细软。那边还有一座库房,全是铜钱。”

谢长风猛地转头:

“一库房?”

铁山点头:

“嗯。”

谢长风嘴唇都哆嗦了一下,抬手一挥:

“走,去看看。”

几人穿过一条阴凉石道,转到旁边另一座库房前。木门厚重,外头还上着横木。鲁黑虎上前亲自把门推开,门轴发出一声沉闷轻响。

门一开,林昭和谢长风都怔了一下。

铜钱。

满满一库房的铜钱。

一串一串,一篓一篓,一堆一堆,几乎一直堆到了门边。粗看过去,像有人把半条街的铜都搬进来了,乌压压沉甸甸地压在那儿,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脚下发沉。

谢长风下意识咽了口唾沫:

“这……这得有多少?”

铁山往里看了一眼,倒还镇定:

“这个不多,大约不到八千贯吧。”

“不多?”谢长风眼睛都睁圆了,“这叫不多?”

他说着,忍不住低头扒拉了两下门口的铜钱,掂了掂分量,低声嘀咕:

“这得有几吨了吧……”

林昭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

“几十吨还差不多。”

谢长风顿时不吭声了。

这玩意儿确实值钱。

可也是真沉。

沉得你想私吞都吞不利索。

看完铜钱库,铁山又带他们去看粮库和军械库。

粮库里堆得满满当当,米、麦、豆、粟分门别类装着,袋包平码,墙角还摞着不少腌肉和盐货。铁山说,按山上原先三千来人的吃法,这些粮食,省着些吃,足够顶上一个月。

军械库更夸张。

弓、弩、刀、枪、矛、盾,分架而列,皮甲、碎铁鳞甲、铁札甲也挂了整整几排。还有一些明显是从官军、商队甚至地方武备里截来的东西,杂七杂八,堆得满满一库。

谢长风站在军械架前,啧啧了两声:

“这哪是山寨,分明是个小军火库。”

李奎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。

这些东西若真全拉出来武装人手,盘牙山三千多人,就绝不只是聚众山匪那么简单了。

等转到后山马厩,谢长风脸上的震惊才终于收了些,随即又有点不满:

“怎么才这点马?”

马厩里拴着的马一眼看去也就五百来匹,虽说大多还算壮实,可跟前头那一堆金银粮械比起来,实在显得寒酸了些。

鲁黑虎在旁边闷声道:

“原本有八百多匹。”

谢长风回头:

“那现在呢?”

鲁黑虎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大好:

“被你们又截又抢,折了不少。剩下这些,已经算好的了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又补了一句:

“再说山上本就不便养马,草料豆料,许多都得从山下往上运。能养到这个数,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
谢长风这才闭了嘴。

一圈看完,天色也渐渐压了下来。

众人重新回到议事厅。

火把点起,厅中亮堂了许多。林昭坐在主位,谢长风、秦红缨、李奎分坐两侧,铁山、鲁黑虎也都在下首坐定。赵义带人守在外头,门一关,外头山风顿时被隔去了大半。

人到齐后,林昭也没绕弯子,开口第一句便是:

“大家商量一下吧,盘牙山这些东西,我们上交多少。”

谢长风几乎立刻就不乐意了。

“哥,我们打下来的,为什么要上交啊?”

林昭看着谢长风:“你听听你说的话,你这是纪律部队的人该说的话吗?”

谢长风梗着脖子,底气明显不足。“这不是大环境变了吗……”

林昭语气不重,却很硬:

“咱们现在不是山匪,是官军。打下盘牙山,是剿匪,不是分赃。”

“我们现在要讨论的,不是交不交,而是交多少合适。”

厅中众人都静了下来。

铁山和鲁黑虎对视一眼,也都没开口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,他们不是完全不懂,但绝没林昭看得清。

林昭伸手在案上轻轻点了点,缓缓道:

“这里头有两层账,得分开算。”

“第一层,是铁山和黑虎的账。盘牙山散寨归官,不是嘴上说一句‘愿降’就完了。你们两个要想真正洗白,要想让上头认,得拿得出诚意。我们把一部分缴获交上去,就是给你们买个正式出身,买个能见光的官身。”

铁山和鲁黑虎听到这里,神色都微微一动。

林昭又道:

“第二层,是咱们自己的账。”

“这次剿盘牙山,上面不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。咱们交上去一部分,十有八九会回赏一部分。可这里头的分寸很要命——交少了,上头会疑你私吞;交多了,回赏未必跟着涨,咱们自己的底子反倒先空了。”

他看了众人一眼,继续道:

“比如我们交四千两白银,上面可能回赏两千两。可若交八千两,它回来的,也未必就比两千多多少。那多出去的那一截,就真是白送了。”

厅中一时无人出声。

谢长风原本还吊儿郎当地坐着,听到这里,也慢慢坐正了些。

李奎皱眉道:

“这么说,既要交,还不能傻交。”
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林昭点头,“得让上头看见咱们有功、有心、有分寸,也得给自己留足后手。后头整编人马、养伤兵、买物料、造器械、补军械,哪一项不要钱?”

秦红缨一直没说话,这时才开口:

“那你心里可有数了?”

林昭沉默了片刻。

说有,也不算太有。

宋廷的胃口到底多大,上面的人会怎么看这次盘牙山招安,他眼下还掐不准。真要精打细算,光靠这屋里几个人,也商量不出个滴水不漏的结果。

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只吐出一口气。

“先不急着定死数目。”

“先把能动的动起来,把能藏的藏稳,把该散的散掉,把该留的留下。等最后账目出来了,再决定怎么往上报。”

众人听到这里,心里都明白了。

这不是没主意。

这是林昭已经开始落刀了。

他先转头看向秦红缨:

“红缨,今夜天黑以后,你带咱们带来的大车,先把铜钱全部运去清河村。”

秦红缨眉梢微挑:

“全运?”

“全运。”林昭点头,“这东西留在山上最扎眼,也最难藏。运回去交给老马,让他慢慢融。咱们后头做炮、铸件,正好都用得上。这批铜钱估计得拉上好几天。给你二十个特战队押车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略一停顿,又补了一句:

“李奎,你也跟着去。”

李奎点头:

“行。”

林昭又看向谢长风:

“长风,你带着赵义,再带黑虎,把盘牙山的人散掉大半。”

谢长风一愣:

“现在就散?”

“现在就散。”林昭道,“山寨不能再维持原样了。精锐挑出来留下,愿归官、愿从军的编起来。不愿留下的,发盘缠,发些安家钱,让他们赶紧下山,各回各处。人散得越快,后头越好收尾。”

鲁黑虎听得眼皮微跳:

“散到这种地步?”

“不是全散,是散大半。”林昭看着他,“盘牙山的架子必须拆掉。你们要的是官身,不是换个名头继续占山。”

鲁黑虎沉默了一下,终究还是低头应道:

“……明白了。”

林昭继续道:

“散人、发钱、留精锐,具体耗了多少,都给我记清楚。最后报总数。”

谢长风咂摸了一下,终于回过味来了。

发盘缠,发安家钱,看着是在出血,实际上也是在顺势把盘牙山多年积攒的一部分财货,化进散寨归官的耗费里。

这笔钱花得越明白,后头往上交账的时候就越好看。

他忍不住抬头看了林昭一眼,啧了一声:

“哥,你现在是真会算了。”

林昭没搭理他这句贫嘴,只转头看向铁山。

“至于你——”

铁山立刻坐直了些。

林昭道:

“跟我回陇城县。”

铁山一怔:

“现在?”

“对,现在。”林昭淡淡道,“盘牙山这边有他们收尾,陇城县那边的后事,也该去处理了。你要洗白,就不能一直缩在山上。总得下山,去见该见的人,把该走的程序走完。”

铁山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

“好。我跟你去。”

林昭站起身来,目光最后扫过厅中众人,声音不高,却很稳:

“都记住。”

“从今往后,盘牙山不是匪寨了。”

“这里的每一两银子、每一串铜钱、每一口粮、每一把刀,都得有个说法。”

厅中众人齐齐应声。

外头夜色渐深,山风一阵阵拍在门板上,发出低沉闷响。

林昭抬手按了按眉心,心里那股愁意却并没有散。

钱是拿到了。

人也降了。

可真正难的事,到现在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