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的热闹渐渐散了。
赵义带着他的人下去歇息,冯虎臣领着书吏清点入库,新队员们还在围着那几只木箱不肯走,被李奎一声令下赶回了营房。
林昭没有急着回监押厅。他站在校场边上,看着赵义的队伍沿着土路渐行渐远,忽然问了一句:“伤亡呢?”
赵义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。
“阵亡一人,伤了十五个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“这次是突袭,手弩队先压上去打了三轮,对面就散了。要说伤亡——其实可以更少,有个小子冲得太猛,被冷箭射中了脖子。”
林昭沉默了片刻,问:“伤的都送县城医馆了?”
赵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,搓了搓手:“这个……弟兄们都说皮肉伤,自己裹裹就好。清河医馆那头……听说现在忙得很,陈娘子手下那几个女医护脚不沾地,还在带新人。咱们这点小伤,就不去添乱了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自己裹裹就好,这话说得轻巧。军中这些所谓“自己裹裹”,十有八九就是拿酒一冲,抓把药一糊,再裹几圈布了事。运气好的,十天半月结痂;运气不好的,小伤也能拖出大毛病来。
他沉吟片刻,对旁边的谢长风道:“走,去趟清河医馆。”
谢长风本来还在看人收拾战利品,闻言抬头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行。”谢长风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道,“正好我也想看看,陈大夫最近到底忙成什么样了,连咱们伤兵都不敢往那边送。”
两人骑马进了县城,转过两条街,远远便看见了清河医馆门前的人流。
现在的清河医馆,早已不是最初那个简简单单的小医馆了。
原先买下的两座三进宅子被打通之后,前后成了一片,两侧又新加出一排厢房。前面一半拿来做门诊,后头厢房和正院则专门住院收治病人,布局在这陇城县里,已经算得上新鲜得不能再新鲜。
两人还没下马,就见门前进进出出,病人、家属、伙计、医护,来来往往,没个消停。进了院子,前头更是排起了队,几个坐诊大夫分坐在桌后,一个望闻问切,一个低头写方,另有医护领着病人去抓药、换药、安置,忙而不乱。
林昭扫了一眼,心里有数了。
清河医馆又扩人了。
那些坐诊的大夫,本来也多是县里原本就有些名气的郎中,只不过从前各开各的摊子,如今却被清河医馆请了过来。原因也简单——这里不但医护做得细,重病还能住院照料,床铺、汤药、照护、查房,全都有人管,县里的富户最吃这一套。
甚至有不少人,病根本不大,也非要住院。
图的就是一个新鲜,也图一个面子。
更有人私底下说,若是住进后院病房,运气好了,陈素大夫巡房的时候还能亲自来看一眼,那可比普通坐诊还难得。
陈素对此居然也默许了。
因为清河医馆现在确实要挣钱。
当初像吕万财这样的人,给医馆捐过银子,可捐银终究只是捐银,不能靠人一直往里填。医馆越做越大,人、药、房、器具,处处都是花销,想长久撑下去,终究得自己能转起来。
住院费自然不低,若要单间,那就更贵。
谢长风一边往里走,一边啧啧两声:“你别说,陈素这买卖做得越来越像样了。”
林昭道:“这本来就不是做善堂,能自养,才走得远。”
谢长风笑道:“也是。你看看这些人,哪像来看病的,倒像是赶集来了。”
两人没在前院多停,直接往后头去。
陈素平日里很少坐前头大堂的诊。普通病人,自有别的大夫看,她只看几个重要人物,更多时候则是在后院巡房、带人、处理麻烦病症。
刚到后院门口,还没掀帘子,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。
是陈素的声音,清清脆脆的,语气却一本正经。
“您这个年纪,饮食起居必要有度。大夫开的药能救急,但平日调理,终归要靠自己爱惜。有些事……也需懂得节制。”
接着是一个老汉唯唯诺诺、窘迫不已的声音:“是,是……陈大夫教训的是,老汉明白,老汉明白……”
这声音……
谢长风先愣了一下,紧接着就转头看林昭,嘴角慢慢往上一翘,笑得那叫一个坏。
林昭一听,也听出来了。
周里正。
谢长风什么都没说,只冲林昭递了个“你听见没”的眼神,随后一把撩起门帘,抬腿就进了屋。
林昭也跟着进去了。
只见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诊案,两张椅。陈素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坐在案后,对面坐着的,不是别个,正是红光满面、此刻却满头大汗、坐立不安的“周尉公”——周里正。
周里正今日来医馆,本没想惊动陈素。他如今身份不同,是“周尉公”,又是清河村的大管事,一到前院,便有相熟的清河村出来的女医护瞧见了,立刻报给了后头的陈素。老里正来看病,陈素岂有不亲自看的道理?
周里正起初还推脱,连说“不必劳烦陈娘子”、“找位坐堂先生看看便好”。奈何那女医护是清河村的晚辈,对他一瞪眼:“周爷爷,陈娘子亲自给您瞧病,旁人求都求不来,您还嫌弃?”旁边的坐堂大夫也捻须笑道:“老尉公,陈大夫的诊脉之术,便是老朽也自愧弗如,您这可是福气。”再看周围候诊那些人羡慕的眼神,周里正只得硬着头皮,跟着进了后院。
然后,便有了刚才那番关于“节制”的、让他老脸滚烫的叮嘱。
此刻见谢长风闯进来,一脸坏笑,周里正更是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,慌忙要把搁在脉枕上的手缩回来。
谢长风却手快,一把按住他手腕,装模作样地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,摇头晃脑,拉长了声音:“诶呀呀——周老,你这脉象……浮而无力,中气有亏,肾水不足……虚,很虚啊!”
“去去去!滚蛋!你小子!”周里正老脸涨成猪肝色,一把抽回手,作势要打。
陈素本来见林昭和谢长风进来,眼里是有些高兴的,结果谢长风一开口就胡闹,她脸一板,顺手抄起身边一把木尺,抬手就打了过去。
“谢长风,你给我滚远点!”
谢长风早有防备,往后一缩,木尺“啪”的一声打在桌边,声音倒是响亮。
林昭忍着笑,在另一张椅上坐下,温声问道:“里正,身子不适?可要紧?”他顿了顿,自然地转了话题,“咱们县城的新宅子,建得如何了?村里不少人都眼巴巴等着呢。”
提到正事,周里正松了口气,尴尬稍减,抹了把额头的汗:“房子……还得些日子。本来工期定的两月,如今已是加紧再加紧。最难的是监押您说的那‘小区’规划,排水、通路、花圃、公共水井……工匠们都说没这么盖过房的,好些地方得边琢磨边干,快不起来。”
“无妨,不急。”林昭笑道,“一切按规划来,质量要紧。慢工出细活。”
两人这边说着,陈素那边已经低头写好了方子,连同平日饮食忌口、作息注意都写了几条,递给了旁边的医护。
“按这个给老里正抓药。”她顿了顿,又看向周里正,补了一句,“药按时吃,酒少喝,晚上早点睡。还有我刚才说的,别不当回事。”
周里正老脸一热,含糊应了一声:“知道,知道。”
他本来就想着赶紧走,眼下药也开了,病也看了,这屋里又坐着林昭和谢长风,尤其谢长风还一脸“我还没笑够”的模样,哪里还待得住,连忙起身接过药方,嘴里说着“你们聊,你们聊”,脚底抹油似的便溜了出去。
等人一走,屋里一下子松快了不少。
陈素把木尺往桌上一放,往椅背上一靠,看着林昭和谢长风,似笑非笑。
“队长,你们两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。今天又跑到我这儿来,准没好事。”她说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假掺半的埋怨,“真是的,平时也不见你们来看看我,用得着的时候,一个比一个跑得快。”
谢长风立刻不乐意了。
“哎,怎么没来看你?上次来的时候,是谁忙得脚不沾地,连眼神都没空给我们一个?”
陈素闻言,叹了口气。
“我这里是真的缺人手。”她抬手揉了揉眉心,语气里满是疲惫,“前头要看病,后头要巡房,还得带新人。最近新收进来那批,一个个什么都不会,得从头教。青禾也是,我让人去叫她好几次了,总说那边也有病人,走不开。我看她现在是连我这个师傅的话都不听了,这个没良心的。”
她说到这里,原本只是随口抱怨,谁知话音一落,屋里却忽然安静了。
林昭没接话。
谢长风也没接话。
陈素先是愣了下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,慢慢觉出不对来。
“怎么了?”她皱起眉,“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?青禾那边出事了?不应该啊,我前天才让人过去看过。”
谢长风舔了舔嘴唇,干笑一声。
“青禾呢……那边吧……确实呢……确实也挺忙的。”
陈素盯着他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。
谢长风最怕她这个眼神,才刚往后靠了靠,陈素已经一伸手,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。
“你给我说实话。”她咬着牙,一字一句道,“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“疼疼疼疼——”谢长风当场叫起来,整个人都歪了,“我说!我说还不行吗!”
“说。”
“人家青禾要成亲了!”
“啊?”
陈素一下子松了手,眼睛都睁大了。
“她要成亲?跟谁?”
谢长风揉着耳朵,没好气道:“马哥。马振邦。”
陈素那张嘴顿时张得更大了,半天没合上。
好一会儿,她才像终于把这消息咽下去似的,慢慢吐出一句话:“马哥可真下得去手啊……他都四十了,人家青禾才十七啊。”
什么叫“‘下得去手’!”谢长风不乐意了,“两情相悦懂不懂?再说了,凭什么你十八岁,人家马哥就四十了?马哥明明还不到三十!风华正茂!那我还说你其实二十六了呢……”
陈素先是一瞪眼,随后自己也绷不住了,“噗嗤”一下笑出了声。
“对对对,马哥三十,三十,总行了吧?”
谢长风这才哼了一声,算是找回了场子。
两人闹完,屋里笑意还没散尽,林昭才开口,把话重新拽回正题上来。
“陈素,我今天来,是有正事跟你商议。”
陈素抬头看他。
林昭道:“厢军内部,也该有自己像样的医护了。现在虽然每队也有队医,可说是队医,其实没什么医学底子,平时头疼脑热还罢了,一旦真见了伤口,抓把药都能给人糊上。小伤拖成大伤,不值当。”
“我想先从军里挑一批人出来,胆子大些,手稳些,识字最好。先跟着你这边学基础的,至少把包扎、止血、换药、清创这些东西学明白。以后真打起来,医馆是医馆,军里是军里,不能什么都指着你这边顶。”
“没问题,没问题。”陈素答得很快,但眼神明显有些飘,心思显然还没完全从“马振邦和许青禾”的震撼消息里抽回来。
“青禾这丫头……”她皱着眉,低声嘀咕一句,“看我不收拾她,竟然瞒着我这么大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