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义最终还是抱着吕怀安的尸体走了。
可人虽走了,余波却还在校军场上荡着。
三营厢军没人再敢交头接耳,也没人敢抬头乱看。所有人的目光,只要一落到林昭身上,便立刻又缩了回去,像是多看一眼都会惹祸上身。
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惧怕了。
是敬畏。
是见过血之后,本能生出的敬畏。
林昭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,转身缓步走下场中,径直来到瘫站在一旁、两腿还隐隐发抖的刘厚福面前。
刘厚福裤腿还湿着,脸白得像纸,连头都不敢抬。
林昭看着他,竟还淡淡笑了笑:
“刘厚福。”
“今天晚上之前,我要看到全部粮草分配的详细账单。”
“库里有多少,发了多少,发给了谁,账册怎么记的,名头怎么填的,一笔都不能少。”
他说到这里,微微顿了顿,声音依旧温和:
“你只有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据实报我。你以前那些错,我可以不追究。”
“第二,继续跟他们一道做假账,糊弄我。”
林昭看着他,嘴角微微一勾,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。
可那未尽之意,比说出来还吓人。
刘厚福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了几下,竟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拼命点头。
林昭嗯了一声,转身便走。
回到兵马监押厅没多久,外头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。
紧接着,帘子被人掀开,两个捕头带着几名弓手闯了进来。
为首那捕头抱了抱拳,皮笑肉不笑地道:
“林监押,奉陈县尉之命,请您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谢长风一听这话,眼神顿时就冷了,抬脚便往前迈了一步:
“你他娘——”
“长风。”
林昭淡淡开口,止住了他。
谢长风虽满脸不爽,到底还是停住了,只是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林昭坐在案后,抬眼看了看那两个捕头,却没先理他们,反倒转头望向一旁抱着文书站着的王福临,笑了笑。
“王福临。”
“你觉得,他们有权锁拿我吗?”
王福临先是一怔。
可这一怔之后,他像是忽然回过了味儿来。
自己如今是谁的人?
是兵马监押厅的书吏。
林昭若倒了,他这个刚刚站好队的人,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
想到这里,王福临心里一激灵,立刻上前一步,冲着那两个捕头厉声喝道:
“大胆!”
“区区刑捕房,竟敢来锁拿兵马监押?”
“是谁给你们的胆子!”
那两个捕头也没想到,平日里见谁都赔笑的王福临,今天竟忽然硬了起来,一时都愣了一下。
为首那人皱眉道:
“林昭当众虐杀都指挥使,此事已涉人命,我等自然有权介入。”
王福临冷笑一声,腰板竟比平日挺直了几分:
“县尉管的是地方治安,缉盗捕凶,问的是地方刑名。”
“这是军营内部较技,有生死状在先,关你刑捕房什么事?”
“你们也敢插手军中事务?”
“难道陈县尉敢公器私用,越权拿人不成?”
几句话一砸下来,那两个捕头脸色都变了。
林昭坐在案后,静静看着王福临,心里倒真生出几分意外来。
这文吏,胆子不大,骨头也未必硬。
可脑子活,嘴也快。
用好了,倒确实是个可用之人。
那两个捕头被王福临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,僵了片刻,语气终于软了几分:
“既如此,我等不敢放肆。”
“只是县衙那边总得有个交代。还请林监押赏脸,随我等去一趟县衙问话。”
林昭这才点了点头:
“可以。”
“不过,我只接受县令问话。”
说完,他起身拿起案上那份生死状,递给谢长风:
“带上。”
“走,去见狄公。”
到了县衙,后堂之中,狄申已经坐在上首。
陈守义也在。
只是他脸色阴沉得吓人,目光死死盯在林昭身上,像是恨不得当场扑上来咬他一口。
林昭却像没看见一般,进门便朝狄申一抱拳:
“狄公。”
“下官查得麾下二营都指挥使吕怀安私设名单账册,吃空饷,侵吞粮饷,正欲上报州兵马督监。”
“其人为避罪责,于军营之中当众向下官发起挑战,意图伤我,或借胜负之名免除军法追究。”
“比武之中,下官为求自保,失手杀之。”
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,条理分明,已先把话头和道理都拿在了手里。
话音刚落,陈守义便再也忍不住,猛地喝道:
“你胡说!”
“明明是你想除掉吕怀安,逼他签生死状,又借机害他性命,如今反倒倒打一耙,诬他吃空饷!”
林昭转头看向他,非但不怒,反而还笑了笑:
“陈县尉,冷静些。”
“你我都是拿着大宋俸禄做事的官,不是替自家亲戚遮风挡雨的家奴。”
这话一出口,陈守义脸色顿时涨红。
林昭却已不再看他,只将那份生死状双手奉上:
“狄公请看。”
“这生死状上,吕怀安亲笔写明,若他胜了,下官不得再插手二营事务。”
“若他问心无愧,何必非要把这一条写进去?”
“若不是怕我继续往下查,他又何须如此急着自断上下之权?”
狄申接过生死状,低头细细看了一遍。
越看,眉头便皱得越深。
看完之后,他抬起头,先是看了林昭一眼,随后便把目光落到了陈守义身上,语气也沉了下来:
“陈县尉。”
“你何时有权力干涉军营之事了?”
“又是谁给你的胆子,敢派捕头去锁拿兵马监押?”
陈守义脸色一白,嘴唇动了动,却一时说不出话。
狄申冷冷道:
“本县命你,立即向林监押赔礼。”
“否则,别怪本县先夺了你的印信,再将此事上报州府!”
这话已是极重了。
陈守义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不定,眼里满是屈辱和不甘,可终究还是不敢再顶。
纠结半晌之后,他终于咬着牙,朝林昭拱了拱手:
“抱歉。”
“是下官一时情急,做事鲁莽了。”
林昭笑着还了一礼,像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:
“无妨。”
“陈县尉也是关心则乱,可以理解。”
这话听得陈守义眼角直跳。
可偏偏,他还发作不得。
林昭随即转身,再次朝狄申抱拳:
“狄公。”
“军营中尚有诸多事务待办,下官便不多打扰了。”
狄申点了点头:
“去吧。”
林昭也不多留,带着谢长风转身离开。
等他走后,后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狄申才缓缓转过头,望向陈守义,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:
“这件事若真闹到州里去,连本县都要落个御下不严、纵容属官、紊乱军政的罪名。”
“你这几日,给我闭门思过。”
“没有本县的话,不许再擅自插手厢军事务。”
陈守义低着头,脸色铁青,却只能咬牙应道:
“是。”
从县衙回来后,事情便顺了许多。
到了傍晚,刘厚福果然抱着厚厚一摞账册来了。
他这回再不敢耍滑,老老实实把粮饷分配的明细全报了上来。只是账一翻开,林昭便看出来了,这胖子也不是全然老实——他把大半罪责,都一股脑推到了已经死了的慕恩头上。
说白了,就是拿死人顶账。
林昭翻着账册,心里也明白。
吃空饷的事,确实有。
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吃,吃了多久,吃了多少,慕恩一死,许多旧账便再无从查起了。
这胖子固然有罪,却未必真是最大的那个。
可眼下,至少先得把这摊烂账掐住。
于是林昭也没和他多废话,直接下令:
“刘厚福,革出兵马监押厅。”
“自今日起,不再经手半粒粮草。”
刘厚福一听,脸都灰了,却连求饶都不敢,只得瘫软着应下。
刘厚福被革出去后,粮草一职暂时空了出来。
至于二营那边,林昭则索性先让李奎暂代,先把营中事务接起来。
至于账目、文书、人员缺额、军粮虚耗等事,则全部命王福临写成文书,上报州兵马督监。
连带着陇城县寨兵不归兵马监押统一管辖一事,他也一并写了进去。
既然要做,那就干脆把话摆到明面上。
接下来几日,林昭开始亲自走访军营。
他第一个去的,便是军械库。
一进库门,一股铁锈、霉烂和旧皮子的混杂气味便扑面而来。
仓里堆得满满当当,看着像东西不少,可仔细一看,全是些破旧货色。
卷了刃的刀,裂了杆的枪,弓弦发潮的旧弓,箭矢长短不齐,有的箭簇都锈得发红了。角落里还堆着一摞破皮甲,不是开线,就是破口,有几副甚至连皮子都硬得发脆了。
冯虎臣站在旁边,看着林昭一件件翻,闷声道:
“监押大人,州县都不重视厢军。”
“所以我们这些东西,基本都是寨兵淘汰下来的。”
“想要好武器,只能靠自己打仗时缴获。”
他说到这里,嗤了一声:
“可陇城县厢军成立到现在,干的大多都是杂役、运粮、修寨墙的活儿,哪有机会真上阵?”
“便是真让他们上去了,多半也只是顶在寨兵前头当肉盾。”
林昭听完,沉默了片刻,伸手拿起一把卷了刃的刀,随意掂了掂,又放了回去。
随后他转头看向冯虎臣:
“虎臣。”
“别的先不说。”
“以后只要是我带着厢军打下来的武器、甲械——”
“你只管给我看死了。”
“绝不许外流。”
冯虎臣一听这话,眼睛都亮了几分,当场把胸口拍得砰砰响:
“监押大人放心!”
“只要是咱们自己的家当,别说寨兵了,就是禁军来了,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根毛!”
这话说得又横又糙,却偏偏透着股让人放心的劲儿。
出了军械库,谢长风忍不住笑了:
“哥,这个冯虎臣,长得像坏人,说话也像坏人,偏偏还是个好人。”
林昭听得也笑了起来。
笑完后,他转头看向抱着文册跟在后头的王福临:
“去。”
“把监押厅里能管事的人,都给我叫来。”
“咱们议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