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方才“京里也得有人”那句话,像块石头似的,仍压在众人心头,一时谁都没先开口。
还是林昭先抬起手,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,道:
“浩川的事,先定到这里。”
“下面,该说咱们自己的活路了。”
这话一出,厅中几人神色都微微一肃,王浩川也收回了思绪。
林昭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:
“这一仗打完,清河村还剩三十六户。”
“老的老,小的小,弱的弱,能再扛刀上阵的,已经没几个了。”
“所以第一件事,不是分赏,不是论功,是安人。”
厅中无人出声。
林昭继续道:
“清河旧址,不能再住了。”
周里正手指一颤,下意识抬起头来。
林昭却没停,声音依旧平稳:
“房舍毁了大半,村墙残了,寨门也烧了。边患又未绝,再把这些老弱妇孺压在那儿,不是守家,是等死。”
周里正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发出一点发干的声音:
“真……真要搬?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,道:
“搬,剩下这些人,总该过点像样的日子了。”
林昭笑着扫视了下愕然看着自己的众人这才继续道:
“我的意思是,清河村剩下这三十六户,愿迁入县城者,村里统一安置。”
“凡愿放弃旧地旧屋的,每户补十贯。”
“进城后的住处,也由村里出钱置办,不叫各家再掏一文。”
话音一落,周里正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,嘴唇发颤,连声道:
“会同意的……都会同意的……”
“这怎么可能不同意呢……”
谢长风也听直了眼:
“哥,你这是要把全村都搬进县里去?”
林昭点头道:
“活人得先有个像样的活法。”
“再者,村子散在荒野,守起来费力,护起来更费力。搬进县城,日后无论医药、营生、教养,还是遇事照应,都方便得多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又道:
“第二件,是抚恤。”
“凡家中有殉难者,每人发抚恤银二十贯。”
“此外,自今日起,凡清河村烈士家属,按殉难者人头月给。”
“孩子养到十八岁。”
“妇人若再嫁,月给便止。”
谢长风一怔,忍不住插了一句:
“那要是人家不嫁,对方愿意倒插门呢?”
林昭道:
“继续发放。”
谢长风当场“啧”了一声,忍不住冲林昭竖了下大拇指:
“讲究。”
周里正却已在一旁低低念叨起来:
“不会嫁的,不会嫁的……”
“这还怎么可能外嫁了……”
秦红缨坐在一边,原本一直没出声,听到这里,眸光也轻轻动了一下。
李奎则闷声道:
“若真能这样,那些死了男人的人家,后半辈子也算有靠了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,道:
我要让她们不只是有靠。”“往后清河烈属,得是全县最受敬重的人。”“便是再嫁,也得是我们清河的女人当家。”
厅中的两个女人,陈素面色如常,在她看来这就是应该的。秦红缨却听得微微失神。她还是头一回,听见有男人把女人往后的日子,说得这样明白。
林昭等众人把这层意思消化得差不多了,这才话锋一转:
“第三件,置地起宅。”
这一下,连马振邦都抬起了头。
林昭转向周里正,道:
“周叔,你上次买的那十间一进小院,价格如何?”
周里正忙道:
“地点在陇城县城西北地段,有些偏。每套三十贯,十套一共花了三百贯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一下,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:
“若照林社头——不,林监押的说法,还要再加二十六套,至少也得八百贯,花费不小。”
林昭却摇了摇头:
“不,周叔。”
“我没想花钱,我还要赚钱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厅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县城里的地,怎么卖?”
“还有,一套一进小院,大概占地多少?”
周里正想了想,道:
“普通地段,大约三贯一亩。”
“一进小院,占地大概半亩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心里已经把账全算完了:
“好。”
“周叔,明天你进城,去找牙行。”
“我要买五十到六十亩连成一片的地。”
此言一出,连周里正都听懵了。
“五……五十到六十亩?”
林昭神色不变,继续往下道:
“地拿下来之后,先起五十套一进宅子,十套二进,五套三进。”
“再给陈素起一座医馆。”
“此外,附近还要再起十间铺子。”
“清河村各户,先搬进去。”
“剩下的宅子和铺子,交给牙行,对外卖。”
一口气说完,整个议事厅都静了。
谢长风先是睁着眼呆了几息,随即猛地一拍大腿,整个人都坐直了:
“哥啊!”
“就你这脑子真是绝了!”
“我怎么就没想到我们自己做房地产呢?”
李奎听得一脸发木,马振邦则皱着眉,显然还在心里算这个盘子到底有多大。
周里正第一个从震惊里回过神来,脸上却已露出几分发虚之色:
“只是……剩下的房子未必好卖啊。”
“县城里的好地段,也未必有这么大的空地了。”
谢长风立刻接上,满脸笃定:
“放心吧,肯定好卖。”
“没有谁比我们更懂配套措施了。”
他说着越说越来劲,掰着手指头就数起来:
“医馆往那儿一放,铺子往那儿一开,小区规划建立起来,人气不就起来了?”
马振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:
“你房地产也懂了?”
谢长风咧嘴道:
“那咋地,这种事儿我们不是见得多了?”
林昭听着,倒也没打断,只等谢长风说完,才平静开口:
“长风这回,倒没说错。”
“地偏不怕。”
“人是可以聚的,医馆是可以立的,铺子是可以开的。”
“只要人气起来,那片地就不再是偏地。”
他看着众人,一字一句道:
“置地起宅,不是为了摆阔。”
“是要把死银子,变成活产业。”
“村里人搬进去,是安身。”
“多出来的宅子和铺子卖出去,是生钱。”
“钱回来,再去养人,养兵,开铺,扩作坊。”
“这才是活路。”
厅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便连谢长风都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,盯着林昭看了半晌,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,这人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“过日子”三个字。
林昭却还没说完,又淡淡补了一句:
“等宅子都起好了,再分归属。”
“一进给各户住。”
“二进、三进,原则上留给咱们这些主事的人,还有议事、公用。”
周里正却还在发怔,过了半晌,才喃喃道:
“林押官……”
“你这不是搬村啊……”
“你这是……要把清河村整个挪进县城里去啊。”
林昭看着他,平静道:
“不是挪进去。”
“是把清河村的根,扎进去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,道:
“第四件,立账。”
“今日起,私赏归私,公赏入公账。朝廷赏给各人的,各人自己收着;赏给清河村的那一份,还有先前红缨家那笔银钱,全部并进公账。”
“往后迁居、置地、起宅、开铺、设医馆、练乡勇、造军器,都从这本账上走。”
周里正一听,忙道:
“这账得有人专盯着。”
林昭看向他:
“所以要设总账房,你来盯。”
周里正一怔:
“我?我不懂账啊。”
林昭道:
“我不要你会算,我只要你盯住那些会算的人。”
“往后咱们会有大笔银钱入账,但不是拿钱白养人。钱撒出去,是要让人动起来,为我们赚更多的钱回来。”
“总账房由你盯,月俸五贯。”
周里正手一抖,整个人都坐直了,再不敢推辞。
林昭不再看他,继续道:
“第五件,分人做事。”
“从今日起,我们几个,便不只是清河村里的人了。”“我既入了兵马监押衙门,往后管的,便不只是清河村,而是陇城县的厢军、寨兵、义军。
“接下来就两件事,一是把兵抓起来,二是把钱路铺出来。”
他先看向王浩川:
“浩川,你全力温书。钱、书、纸墨、先生、赴试花销,公账优先供给。你走的是文路,也是咱们伸进州县、伸进京城的一只手。”
王浩川点头应下。
“陈素,医馆归你总理。村里人看病抓药,能减则减,能免则免;对外坐堂行医,要挣钱。你既归兵马监押麾下,往后军中伤病、营中医药、随军医官这一块,也归你看。”
陈素点头。
“马哥,我想在清河旧址起军器作坊。手弩、枪头、刀具、箭矢、甲片,能做的都做,能修的也修。县中厢军、寨兵、义军所需军器,也都归你盯。一应开销走公账。你这里是重中之重,你应该明白”
马振邦沉吟道:“木匠、铁匠都得多招。清河弩一张成本就要三贯,不是小数目。”“若再往后推火器,开销只会更大。”
林昭笑了:“马哥你放心,我会一直支持你到最后造出佛朗机炮,当前我需要100-200支清河弩,所有的材料配置你写出单子来就行了。”
马振邦摸了摸鼻子:“那就没问题了,包在我身上”
林昭又看向谢长风:
“长风,你领义军副都头,不是挂名。义军挑人、练兵、巡哨、传讯、护送、跑外务,都归你。”
“原有清河乡勇,单独成队,就叫清河特战队,先按百人编。以后给配备的手弩、短刀,手雷,清河弩,所有都是最好的兵器,专做夜袭、斩首、突入、破阵这些硬活。这支队伍,你总带。”
谢长风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:
“终于回到老本行了,多么熟悉的名字啊。”
林昭转头看向李奎与秦红缨:
“李奎、红缨,你二人也都归我麾下。”
“你俩人负责军中日常操练。寨兵、厢军里能练的,也都要练起来。”
李奎、秦红缨齐齐应下。
“从明天开始,咱们的第二步,便是把陇城县真正攥到手里。”林昭表现出了少有的兴奋。
众人看着他,一时竟都没说话。他们只是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从这一日起,清河村便不再只是个村子了。
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