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夏兵到的时候,清河村里安静得厉害。
风从寨墙上头刮过去,卷着土腥味和草木焦干的气息,一下一下拍在人脸上。
寨门后,二十名持清河弩的乡勇早已伏好,弩臂压低,箭头却都稳稳指着外头。再往后,是抱着弩箭的村民,一个个蹲在墙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许三槐和里尔带着乡勇散在两翼巷口,弓箭、长枪、手弩都藏着,只等命令。王浩川伏在村中高处,微冲架在破木桌后,枪口压着寨门和主道。马振邦和陈素则守在村中后段,以那辆北汽勇士为堡垒,卡着第二道火力口。
林昭伏在寨门旁的一处屋顶后,半边身子贴着瓦脊,眯眼望向西边。
尘土正一点点涌过来。
先是一线。
然后是一片。
再后来,连脚下的瓦都像是被震得微微发颤。
“来了。”林昭低声说了一句。
没人答话。
所有人的手都更紧了一分。
最先赶到的,是西夏第一个百人队西夏轻骑。
马上骑士穿着皮甲,挎弓带刀,动作又快又散,显然是来试探的。那领头都头根本没把清河村当回事,远远看见这道木寨墙,竟连顿都没顿一下,直接带人压了上来。
在他眼里,这种小村子不过是木栅土墙,里头撑死也就几张猎弓、几副破弩。百骑压近,绕着寨子放两轮箭,里头的人自己就得散。
所以他们逼得很近。
两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步。
最前面几骑已经开始勒马转向,准备沿着寨墙游射。
寨墙后头,几个年轻弩兵喉头滚动,手心里全是汗。有人实在忍不住,压着嗓子叫了一声:
“社头——”
林昭没看他,只盯着外头,直到那队骑兵彻底压进来,才猛地抬手。
“放!”
下一刻,寨墙后骤然炸起一片沉闷弩响。
二十张清河弩几乎同时崩弦。
百步之内,皮甲如纸。
最前排的西夏骑兵像是迎头撞上了一堵无形铁墙,连人带马当场翻倒。粗长弩箭直接贯开皮甲,扎进胸腹,有的连马脖子都一并洞穿。几匹战马悲嘶着扑倒在地,把背上的骑士狠狠掼进黄土里。后头几骑收不住势,又撞了上去,顿时滚成一团。
寨前血花猛地炸开。
那西夏都头脸色瞬间变了,几乎是嘶着嗓子吼:
“退!退回去!”
可他这一声还没落下,第二轮弩箭又到了。
方才还弯腰伏在墙后的村民,这会儿早扑上去送箭。几个弩兵眼都红了,拉弦、上箭、平举,动作虽慌,却快得吓人。
弩响再起。
又是几骑翻倒。
等这支百人队狼狈拨马后撤时,寨前已经横七竖八躺下了二十来具人马尸首。退得慢的几骑刚刚撤到二百步上下,又被追上来的弩箭射翻在地。
墙后先是静了一瞬。
紧接着,几乎所有人都狠狠吐出一口气来。
“射中了!”
“西贼退了!”
“俺射中了!”
有个弩兵声音都在抖,握弩的手却紧得发白,显然自己都没想到,第一轮真能把西夏骑兵狠狠干下去。
许三槐猫在一侧墙根后,咧着嘴骂了一句:
“好!”
里尔没说话,可握弓的手已经攥得骨节发白,眼里那股发怯的劲,明显少了一半。
屋顶上,林昭的声音却立刻压了下来:
“别乱!”
“送箭的上去,给我把弩补满!”
二十名村民立刻扑上前。有人腿软得差点跪进土里,爬起来又继续往前送。方才那一轮齐射,不只是把西夏人打懵了,也把清河村自己这边的人心,稳了下来。
远处,那西夏都头勒住战马,死死盯着寨前尸体,整个人都像怔住了一瞬。
他显然想不明白。
一个小小清河村,为什么会有这么狠的弩。
可他再不明白,也不敢再往前送死了,只能带着残兵退到五百步外。
而就在这时,后头真正的大队,到了。
压上来的,赫然是一个千人队。
尘烟中,大旗展开,一队接一队的西夏兵从后方压了上来。骑兵、步卒、弓手、盾兵,各有次序,每个百人队之间都隔着距离,前后分明,丝毫不乱。
方才那支被打残的轻骑退入阵中,顷刻便被后续队列吞没,再看不出半点狼狈。
王浩川趴在高处,看得头皮发麻,低低骂了一句:
“这才是正经打仗的。”
马振邦蹲在军车后头,刚才那点兴奋早没了,只冷着脸吐出一句:
“刚才那骑兵,是来试咱们水深浅的。”
陈素站在他身侧,枪压在车门边上,目光越过寨中主道,望着寨门方向,脸色仍有些白,神情却稳得惊人。
“还会再来。”她轻声道。
马振邦嗯了一声,抬手拉了一下枪机。
“不来才怪。”
寨墙后头,方才还振奋的弩兵也重新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刚刚他们打退的,不过是一支百人轻骑。真正的恶战,这才刚开始。
果然,一炷香后,第二波压了上来。
这一次不是骑兵,而是三十名持牛皮盾的步卒。
厚木胎外蒙牛皮,盾面又宽又高,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。盾兵之后,是数十名弓手和一些背着引火物、扛着器具的步卒,猫着腰,一步一步往前推。
推进得很慢。
显然,西夏人已经收起了轻视。
寨墙后有弩兵下意识抬起弩,林昭在屋顶上看了一眼,立刻喝道:
“不许放!”
众人一怔,只能死死压住弩。
牛皮盾墙仍在前进。
两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一百二十步。
后头弓手也开始压低身形,显然只等再往前一点,便要起射。
一个年轻乡勇咬着牙低声道:
“社头,再不打,他们就要放箭了……”
林昭仍盯着前面,声音发沉:
“再近。”
清河弩射程三百步,二百步内才真正见杀伤,百步上下更是最凶的时候。对面既然肯送,他绝不会把弩箭白白打在远处盾面上。
终于,牛皮盾墙压进了百步。
林昭猛地挥手。
“放!”
二十张清河弩再度齐鸣。
这一次,杀伤比前一轮更狠。
弩箭撞上牛皮盾的瞬间,盾面先是一震,紧接着便是裂。牛皮、木胎、铁钉一齐崩开,碎皮木屑飞了一地。盾后的西夏步卒还没反应过来,便被后续弩箭迎面射穿。有人面门中箭,惨叫着后仰。有人肩颈被洞开,血一下喷出来。后头弓手一下暴露,顿时倒下一片。
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就到了。
三十名牛皮盾兵几乎没能站着退出去,后头弓手也被连带射翻了二十余人。那队西夏兵终于撑不住,慌忙后撤。
许三槐一拳砸在墙上,压着声音吼:
“痛快!”
王浩川趴在高处咧了咧嘴,忍不住道:
“弩要再多点,俺都敢开寨门追出去。”
这话一出,附近几个人竟真低低笑了一声。
可笑意很快就没了。
因为谁都明白,打到这一步,西夏人不可能再给他们第三次轻易占便宜的机会。
果然,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西夏人始终在三百步外来回游骑侦查,再不肯轻易靠近。清河村这边则抓紧补箭、换人、抬伤。方才两轮看似打得痛快,可也不是一点代价都没有。几个弩兵虎口都被震裂了,手上全是血,只能胡乱缠了布条继续守着。
风里血腥味越来越浓。
太阳也一点点往西偏。
直到西夏阵中再次动起来时,林昭眼神一下沉了。
这一次,最前排站出来的是三十名铁盾兵。
厚铁包木的盾面又宽又沉,远远看去就比先前那些牛皮盾更可怕。铁盾兵之后,是皮盾兵,再后头,是弓手。前后层层推进,像一堵沉沉压过来的墙。
“弓手上前!”林昭喝道。
三十名清河乡勇立刻提着弓扑了上来,站到弩兵身后。
铁盾兵越逼越近。
一百二十步。
一百步。
林昭抬手:
“放!”
弩兵直射,弓手抛射。
箭啸声骤然撕开了风。
最前排铁盾兵被弩箭撞得连连后仰,有人当场被打翻在地,有人却死死顶住盾面,脚下犁出两道深沟。后头皮盾兵和弓手则没那么好命,一下便被穿过缝隙的弩箭和头顶落下的箭雨射翻了一片。
可这一回,西夏人没退。
铁盾兵硬顶着伤亡,继续向前。
倒下一个,后头立刻补上一个。
皮盾兵也不断填进空隙,弓手则猫着腰继续前压。
林昭只看了两眼,心里便沉了下去。
对面终于找对打法了。
他们不再想着一口气扑进来,也不再轻敌乱冲,而是仗着人多,硬拿铁盾和人命往前磨。
很快,西夏弓手终于进了自己的射程。
“伏低!”林昭厉声大喝。
可寨门附近仍有几名乡勇来不及缩回,下一瞬,箭雨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。
惨叫声一下炸开。
有人肩头中箭,滚倒在墙根下。有人脖颈被擦开一道血口,捂着喉咙跪倒。还有两个年轻后生胸腹中箭,直挺挺仰倒在地,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只这一轮,寨门附近就倒下了十几个人。
而西夏人的第二轮抛射已经又起了。
林昭知道,守不住了。
前两次之所以能打赢,是因为西夏人轻敌,是因为对方盾薄、人少、阵浅。可现在,他们已经用铁盾顶住,用弓手压住,再守寨墙,只会把人全丢在这里。
林昭猛地一挥手,声音像刀一样劈下去:
“弩兵撤下寨墙!”
“所有人,后退!”
寨墙后头的人先是一愣,随即便反应过来,扛弩的扛弩,拖伤员的拖伤员,弯着腰往后急退。箭雨还在一轮轮压过来,墙头、门后、墙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,整个寨门一线瞬间乱成一片。
可林昭没有乱。
他站在屋顶上,盯着下头大喝:
“主道让开!”
“全退进村舍!”
“贴墙!守窗!上屋顶!”
“准备打巷战!”
这一声声命令砸下去,原本快散掉的人心,硬是又被拽了回来。
许三槐红着眼,带着乡勇往两翼退,一边拖人,一边骂着让人快走。里尔退到半道还忍不住回身放了一箭,这才咬牙钻进墙后。王浩川趴在高处,微冲始终没动,只死死盯着寨门方向,等着真正该开火的时候。马振邦和陈素则已在军车后头彻底伏稳,枪口一左一右,把村中主道后的第二道火力口死死卡住。
整个清河村,正在从“守寨门”,变成“守村子”。
而西夏人那边,压力终于一下松了。
先前狠狠干了他们两轮的清河弩,这时不再压着寨门打了。于是铁盾兵继续前顶,弓手轮番抛射,更多步卒则抱着柴捆、引火物直冲寨门。
很快,第一支火箭钉上了门板。
接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。
不过片刻,整个寨门便被火箭钉得密密麻麻。门板先冒烟,随后起火,火舌顺着干裂木头一路往上爬,门缝里很快涌出滚滚黑烟。门后的木栓和横木也被烤得发黑卷曲,噼啪炸响。
焦糊味一下漫进了半个清河村。
所有人都知道,那扇门撑不了多久了。
一炷香后,只听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烧得通红发脆的寨门终于向内倒塌。
火星、黑烟、碎木,一齐炸开。
寨门,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