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门关上之后,清河村里便只剩下了风声。
木栓一道道落下,撞得门板砰砰作响。墙后的乡勇搬石、抬木、分弩箭,脚步声乱,却没人再高声说话。狼烟已经放了起来,黑色烟柱直直冲上天空,又被风吹得微微发斜,像一面破开的黑旗。
林昭站在寨墙后,抬头望了一眼西边。
风越来越硬了。
他知道,西夏人的前锋已经不会太远。
也就在这时,墙头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
“村外有人!”
这一声刚落,墙后众人齐齐抬头。
林昭,马振邦快步登上木梯,扶着墙垛往外望去。
只见通往山口的那条土路上,正有一道身影逆着风,一步一步往村里走来。
那人走得不快,却很稳。
风卷着尘土扑在她身上,衣角被吹得猎猎贴紧了腿侧,额前碎发微乱。身形单薄,右手却低低拎着一把手枪,枪口朝下,手臂稳得没有半分发抖。
墙头上一下安静了。
是陈素。
她身后空空荡荡,没有老人,没有妇人,只有她一个人,沿着刚才离开的那条路,重新走了回来。
马振邦只看了一眼,眼睛便猛地红了,扯着嗓子就吼了出来:
“开寨门!”
“快开寨门!”
这一声像炸雷一样,墙后众人一下全动了。
搬门栓的搬门栓,拉门的拉门,几个人扑上去一齐发力,厚重寨门轰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陈素连半步都没停,提着枪便快步进门。
她刚跨过门槛,身后寨门便又在轰响中猛地合上,木栓一根根重新砸了回去。
风、狼烟、尘土,还有门外越来越近的危险,都被那一扇门隔在了外头。
门里一下静了。
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素身上。
林昭盯着她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硬得发颤。
“我不是让你带着她们进山吗?”
“你回来干什么?你不听我的命令了?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都下意识屏住了气。
林昭急了。他们第一次看到沉稳冷静的林社头,急了。
陈素抬眼看着他,轻轻笑了。
那笑意很淡,像风一吹就会散,可偏偏就是这点淡淡的笑,把寨门后那股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气,轻轻拨了一下。
“路,青禾比我熟。”
“她们手里有手弩,不差我这一把枪。”
“更需要我的是这里。”
林昭死死盯着她,嘴唇抿得发白,眼里的红意半点没退。
陈素看着他,又轻声补了一句:
“你的命令不合理。”
“你们是我的战友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从林昭、马振邦、王浩川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又落回林昭身上。
“你们不能丢下我。”
风从寨墙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狼烟斜斜飘动,也吹得林昭眼底那点发红越发明显。
林昭看着她,眼底发红,猛地喝道:
“陈素!”
“在!”
“归队!”
“是!陈素归队!”
这句话一落,连马振邦都猛地偏过了头,狠狠吸了一口气。
寨门后那股沉沉压着人的死气,竟像是被她这一句话,硬生生顶住了。
林昭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点情绪终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。
他点了点头,声音重新沉了下来。
“都听好了!”
“守寨门的,不许扎堆!”
“西贼真要破门,一个投石过来,咱们就得死一片!”
众人心头都是一紧,原本下意识往寨门口挤的人,也立刻停住了脚。
林昭抬手朝村中几处方向一指,语速飞快:
“二十把清河弩,分两排,全给我放在寨门这一线,分开站,拉出梯次,藏在墙后、栅栏后、门后,不许挤成一团!”
“第一排打完退后装箭,第二排顶上,然后第一排再上,给我去轮着放!”
“西贼不近门,谁也不许先乱射!“寨门一破,立即退到村中布置好的沙袋后,继续射击。”
林昭又猛地看向王浩川。
“浩川,你不守寨门。”
“带微冲,上村里高处去。”
“我要你找一个能压住寨门和主道的位置,把枪架好了。等西贼破门、挤进来、你再开火!重点关注他们的铁鹞子兵”
王浩川眼睛一亮,立刻点头:
“明白!”
他转身就走,边走边朝手下人吼:
“跟我上高处!搬沙袋!抬木板!”
林昭目光一转,又落到陈素和马振邦身上。
“马工,陈素,你们两个带枪去车里。把车布置成最后一道防线”
“就以那辆军车为堡垒,先别露火。等西贼破门,骑兵冲乱、步兵挤进主道,再听我的命令出击。”
马振邦和陈素同时应道:
“明白。”
林昭又猛地转头,看向许三槐。
“许三槐!”
“你带里尔,再领80名乡勇,分到寨墙两侧和主巷两边去,别扎堆,拉开!”
“弓箭、手弩都备好。我不要你们现在去拼命,我要的是寨门一破,西贼人一挤进来,你们就从两侧狠狠干!”
许三槐狠狠一震,立刻应声:
“明白!”
里尔也跟着点头,转身便去招呼人手。
林昭继续喝道:
“所有没走掉的村民,全回自己家!”
“关门,闭窗,上屋顶,贴墙埋伏!”
“手里有弩的带弩,有箭的带箭,石头、热水、柴刀,全给我备上!”
“这一仗,不是只守寨门。”
“真让他们冲进来,我们就在村里跟他们打巷战!”
一时间,原本聚在寨门后的众人哗地一下全散开了。
有人抱着弩箭往寨门两侧跑,有人扛着木板、沙袋往高处冲,有人飞快回屋搬石头、提水桶、取柴刀。一个个院门接连关上,窗板也被从里头顶死,整座清河村都在极短的工夫里,迅速收拢成了一座真正临战的寨子。
“而那辆停在打谷场边的北汽勇士,也被马振邦开到了村中主道靠后的位置。”
马振邦和陈素提着枪,带着几名最稳当的乡勇,迅速依着军车两侧、车后和旁边的土垛布出火力位。只等寨门一破,便狠狠干上去。
另一边,许三槐也带着里尔和大批乡勇散向两翼。百余名乡勇并不往前挤,而是沿着寨门两侧、主巷口、墙根和院墙后头层层铺开,弓箭、手弩全都压低了藏着,像一张已经张满、只等放开的硬弓。
王浩川则带着微冲上了村中高处,找了一处能俯压寨门和主道的位置,架枪伏了下来。
至于林昭,早已翻身上了临近寨门的一处屋顶。
他腰间别着手枪,手里攥着手雷,伏在屋脊后头,抬眼望向寨外,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压在风里的铁。
脚下是清河村。
身前,是越来越近的西夏人。
而他要做的,不是冲在最前头。
是看清寨外的一切,然后在最要命的时候,把这座村子死死钉住。
《赞陈素》
陈素提枪出乱尘,
回身已是赴亡人。
不随妇孺藏深岭,
偏与袍泽守孤村。
狼烟一起山河暗,
寨门重闭鬼神嗔。
若教西贼来相问,
先过清河女战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