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恐怖灵异 > 持械入宋 > 第45章 姚四海清河第一日(下)
离开操场之后,谢长风又带着姚四海往村西走去。

越往里走,姚四海心里的那股异样便越发清晰。

这村子乍看上去仍旧是个边地村子,但你仔细看上去----也确是边地的村子。

只不过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人的状态却不同了。是一种自信和笃定。对未来生活的自信,对自身安全的笃定。

而这些不同,并不张扬,甚至藏在土气与忙乱之下。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心里发紧。

没多久,两人便走到了陈素住的院子外头。

院门半敞着,里头药香一阵阵往外飘。门口墙边架着几排竹筛,晒着切好的药材,颜色深浅不一,分门别类,连摆放的间距都像是有讲究。地上扫得很净,几乎见不着杂物,只有几只竹筐靠墙放着,里头装着刚送来的草药根茎。

姚四海站在门外看了一眼,脚下便不由顿了顿。这里竟然是个医馆。

他原本只当这是普通的村里富裕大户的房子。可眼下瞧着,里头的规整劲儿却远超他的预料。

院中人来人往,却并不嘈杂。

几个妇人穿着样式差不多的素布衣裳,袖口扎得紧紧的,头发也都绾得利落。有人在廊下低头切药,有人在灶边看火煎药,有人在清洗白布和瓷碗,还有人在屋里屋外轻声引着病人坐下、候着、换药。动作虽不算老练到滴水不漏,却已明显带出了分工的味道。

更让姚四海心中微震的,是这些妇人身上那股劲儿。

她们不是在帮闲,也不是在凑热闹,而是真正把手里那摊事当回事。递药的专心递药,记号的专心记号,煎药的盯着火候,谁也不胡乱插手旁人的活。那份秩序,竟与先前操场上的练弩有些异曲同工。

像是一切都在被人一层层理顺。

院中这时正有几个病人在候着,其中两人衣着明显不是本村人,鞋上沾满尘土,神色也带着外来人的拘谨。一个用手按着肚腹,脸色发白,另一个则半边袖子卷起,手臂上裹着新换的药布,显然是专门从外头赶来瞧病的。

姚四海目光在那几人身上一扫,心里更惊奇了几分。

一个边地穷村,能让县里的人不嫌路远,专门走十几里地来求医,这事本身便已足够不寻常。

谢长风站在一旁,倒没留意姚四海心里那层层翻起的波澜,只是看着院中景象,也暗暗有些佩服。

林昭走时,不过是替陈素搭了个架子,把能想到的规矩和路数先提了提。谁能想到,不过十几日功夫,陈素竟真将这处小院撑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医馆。

不只是替人把脉开方那么简单。

而是有了人手,有了分工,有了规矩,甚至有了专门往外卖出去的药。

这些日子,“素衣观音”的名声早已不只是在清河村里转了。连陇城县那边,都有人专门提起过陈素。狄申甚至动过心思,想请她进县城开馆行医,条件开得极好。可陈素想都没想,便将那份好意推了回去。

她就守在这小院里,守着自己的人,守着清河村。

至于她新配出来的安腹丸,专治腹痛腹泻,见效快,用料又实在,再加上原先便有名气的金疮散,如今都已顺着路子卖去了县城。赚来的银钱虽还谈不上多,可养活院中这几名妇人和日常药材开销,却已经尽够了。

一个能自己养住自己的医馆。

一个能教妇人、治病人、还能往外卖药挣钱的小院。

姚四海站在门外,看着新奇也惊奇。许久都没有说话。

先前他见那操场上老人妇人排队练弩,已是心头微惊;如今再看见这井井有条的医馆,那股惊奇就变得更重了些。

这是一种秩序。一种人为的,有条理的生活秩序。而这秩序恰恰是吸引更多人来的地方。

眼前这些东西,一样样分开来看,似乎都不算太惊世骇俗。

可它们偏偏同时出现在了这个边地小村里。

有买卖,有客舍,有木匠房,有手弩,有乡勇,有全村习射,如今还有了这样一处能养人、能治人、能生钱的小医馆。

这就已经不是新鲜二字能解释的了。

这是有人在替这村子立骨架。

而且不是东一下西一下地胡乱折腾,分明是早就想清楚了哪一块接哪一块,哪一样带哪一样,一步一步把这穷村往“能自活,也能自守”的路上推。

姚四海想到这里,眼神终于慢慢变了。

若说他先前还只是在看热闹,看林昭究竟能把一个小村折腾成什么样,那么到了此刻,他心里已再不敢有半分轻视。

因为眼前这一切,根本不是“折腾”两个字能概括的。

这分明是在起势。

他又站了片刻,目光顺着院墙往另一侧移去,恰好瞥见不远处那座木匠房。

白日里,那边的敲打声比别处都密。先前路过时,他便已看出些不对劲,如今看完了医馆,心里的疑念便更深了几分。

木匠房外堆着木料,院门口有人进进出出,瞧着并无什么异样。可越是如此,越叫姚四海觉得,那里面真正要紧的东西,多半不在明面上。

他脚下微动,不由自主便朝那边多走了几步。旁边的谢长风则紧紧地跟着他。

只是刚一靠近,院门口一个正在搬木料的汉子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,抬头朝这边望来。那人脸上带着笑,神情也并不凶,可脚下却已不着痕迹地横过半步,恰恰将进门的道给让没了。

另一人也顺势抬起头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朝姚四海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。那姿态看着和和气气,

他回头看谢长风,谢长风也呲着大牙笑呵呵地看他。

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这里不能进。

姚四海脚步一顿,脸上却并无半分尴尬,反倒极自然地收住了步子,只站在外头随意看了两眼,便若无其事地将目光挪开。

可越是这样,他心里便越发笃定。

木匠房里,果然有东西。

而且是清河村明明白白不愿让外人看见的东西。

他在使君府多年,见惯了官场里那些半遮半掩的手段,自然明白一个道理:真正紧要的,从来不是那些摆出来给人看的,而是那些看似客气,实则一步都不肯让你多迈的地方。

想到这里,姚四海竟隐隐有些好奇。

他原先只当自己来这一趟,不过是摸摸虚实,看清林昭究竟值不值得往后多留几分心。可这一天下来,他越看,越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张刚刚织起、却已密得叫人透不过气的网里。

客舍是面子,摇摇椅是引子,手弩是骨头,乡勇是爪牙,医馆是血肉,而那座不让进的木匠房深处——

多半还藏着这张网里最扎手的一根刺。

傍晚的风从村口吹进来,卷着木屑药香和操场上未散尽的土气,一齐扑在人脸上。

姚四海缓缓吐出一口气,脸上依旧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情,袖中的手却早已悄然握紧。

他到这时才真正明白,自己今日看的,根本不是一个边地小村的日常。

而是一股势。

一股还没彻底长成,却已经在泥土里扎下根、长出骨头、露出獠牙的势。

若再给这地方一些时日——

姚四海不愿再往下细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