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恐怖灵异 > 持械入宋 > 第37章 夜定秦州
一行人被护送到了清水县驿站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
驿丞亲自迎了出来。

林昭快步上前,拱手道:“驿丞大人,我们要六间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,驿丞已微微侧身,抬手一引,语气温和得近乎恭敬:“林公子,请随我来便是。”

林昭话头一顿,和身旁的秦红缨对视了一眼,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。

他分明还没开口说要什么。

可驿丞那副模样,却像是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。

林昭也不好再问,只得带着众人随着驿丞往后走。穿过前头廊庑,又绕过一处小花圃,后头竟是一座单独隔出来的小院。院门半掩,里面灯火已经亮起,六间屋子一字排开,显然早已腾净。几间最安静的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地上洒了清水,似乎连灰尘都不见半点,铺盖、热水、灯火一应俱全,连桌上的油灯都已点好。

重伤的乡勇刚一抬进去,便有人上前帮着卸甲、净手、换药布。几个伙计脚步都放得极轻,说话也是低声低气,端汤的端汤,送水的送水,动作利索得像是早已演练过一般。

林昭站在院中,看着这一切,心里那股疑惑越发重了。

他赶忙对身边的驿丞拱手道:“大人费心了。我们先住下,待会儿我去前头把店钱预交一下。”

驿丞一听,连忙摆手,脸上甚至露出几分惶然:“林公子折煞小人了。你们只管安心住下便是,旁的事都不必操心。”

说完,他又冲林昭拱了拱手,这才退了出去。

谢长风这时从旁边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哥,他们这回可比咱们上次住这儿客气多了。”

林昭没有接话,只抬眼看了看院门方向,眸光微微一沉,心里已隐隐有了数。

众人正各自安顿,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。

紧接着,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医者提着药箱走进院来,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,有的背药囊,有的抱着布包和药罐。一进院,那老医者便扬声问道:“林公子可在?”

林昭闻声快步迎了出去,抱拳道:“老先生,我便是林昭。”

那老医者上下看了他一眼,也不寒暄,只点了点头:“请林公子引我看伤者。”

林昭一脸愕然地领着他们去了伤员的房间。

进了屋后几个年轻人立刻跟着散开,有人烧水,有人铺布,有人将药箱中的剪刀、银针、药瓶一一摆开。那老医者动作极快,先看最重的两个伤员,察看箭创和失血情形,嘴里一连串报着药名与方子,几个徒弟便应声记下,转头去煎药配散。

院中顿时又忙了起来。

秦红缨和谢长风站在门边,看着那老医者替一名乡勇清理伤口一脸迷茫。

等那老医者替两名重伤者都看过一遍,林昭这才摸出钱袋,准备上前。可还没等他开口,那老医者便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,摆了摆手道:“林公子不必费心,诊金药钱都已有人付过了。老朽今日过来,只管救人。”

林昭手上动作一顿。

“有人付过了?”

“正是。”那老医者点点头,语气平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你只管照顾伤者,其余的,眼下都不必想。”

说完,他便又转身进屋去看下一个人,显然不愿多谈。

林昭立在原地,目光却更深了几分。

诊金药钱都已有人提前付过,清水县这是要做下这份人情了。

这时,院门口又进来一人。

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穿着干净齐整,神情却有些拘谨。他进门之后并不往里走,只先朝院里几个伙计拱了拱手,低声问道:“敢问,哪几位是家中有人亡故的客人?”

那几个伙计显然早有数,其中一人立刻上前,引着他往偏屋那边去了。

林昭本想过去问一句,可见那人并没有朝自己来,便又停住了脚步,只站在廊下远远看着。

片刻之后,他才从伙计口中听明白,来人竟是城里棺木铺的老板。

那棺木铺老板到了偏屋,也不惊扰旁人,只蹲在那两个铁匠跟前,声音放得极低,先问亡者几口,又问男女长幼,接着便把停灵、入殓、出殡、抬灵、纸扎、寿衣之类一一讲清。说到棺木时,更是连柳木、柏木、松木的区别都说得明明白白,末了还补了一句:“若是主家拿不定,我铺里也可一并代办,不叫逝者受委屈。”

那两个铁匠原本还神情木然,听到这里,眼眶一下又红了。

尤其是那个先前抱着妻儿尸首的汉子,嘴唇动了动,竟像是有些不敢信。他这一路上满脑子想的,都是人死在外头,连副像样的薄棺都未必找得到,却没想到刚进驿站没多久,竟连棺木铺的人都已自己上了门。

那棺木铺老板与他们商量了一阵,记下尺寸和人数,便匆匆告辞去了,显然是回去准备东西。

他前脚刚走,后脚那两个铁匠便从偏屋里出来,径直走到林昭面前跪下。

林昭吃了一惊,连忙伸手去扶:“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
其中一人眼睛通红,声音都发颤了:“林公子,我们……我们方才不是人。你给我们下跪,我们还那般待你……可如今连棺木、停灵、出殡都有人替我们想到前头了,这等恩情,我们……”

他说到后面,已哽咽得说不下去。

另一个也低着头,重重磕了一下:“家里人能有个体面下葬,我们死也记你的情。”

林昭立时便明白了一切。随即用力把两人扶了起来,低声道:“先起来吧。人既到了清水县,后头的事,自不会叫逝者受委屈。”

两个铁匠千恩万谢地回房去了。

林昭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小院,从单独腾出的后院,到不收店钱的驿站,从提前赶来的郎中,到自己上门的棺木铺老板,这一层一层,件件都做得恰到好处。没人明说是谁安排的,也没人把功劳挂在嘴边,可林昭心里清楚,这些事若没有清水县那位知县点头,绝不可能做到如此周全。

想到这里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眼底那点冷意终于稍稍散了些。

这清水县,确实把该给的体面,都给到了。

夜色渐深,驿站后院里的灯火却还亮着。

伤者那边刚换过一轮药,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,整座小院反倒显出一种压抑的安静来。林昭在廊下站了片刻,抬手揉了揉眉心,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屋子,随后让人去把李奎、谢长风和秦红缨都叫了过来。

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火微黄,把几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。

林昭也不绕弯子,等三人坐定,便直接开口道:“这边不能久留。等伤员稳一稳,你们就尽快动身回清河村。”

谢长风一怔:“你们?那你呢?”

林昭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谢长风和秦红缨身上:“长风,你和红缨带人护着伤员、那几个铁匠回村。

说到这里,他又转头看向李奎:“你跟我回一趟秦州。”

李奎眼里顿时一亮,几乎想也不想便点头:“好!”

谢长风却已经反应过来,皱眉道:“哥,你这是要——”

林昭没接他这话,只是望向秦红缨,声音沉沉的:“红缨,凡是伤了我清河村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放过。你放心,女眷我一个不动。”

秦红缨原本还低着头,听到这句话,猛地抬起眼来。

灯影下,她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得没有血色,可那双眼里却骤然亮起了一团火。她盯着林昭看了几息,哪里还会不明白他的意思,呼吸一下子都急促了几分。

“我跟你回去。”她几乎是立刻开口,“秦家的路、宅子、护院、库房,我都熟。你们若要动手,我在,比你们自己摸过去强得多。”

林昭眉头微皱,没有说话。

秦红缨往前倾了倾身,声音压得更低,却异常坚决:“你不用顾忌我。我对他们不会手软。你说怎样,咱们就怎样。我只要一件事——秦家可以倒,秦家的人该杀便杀,可秦家的产业、钱粮、商路,得接下来。”

屋里几人都看向了她。

秦红缨咬了咬牙,继续道:“清河村死了人,也伤了人,这笔血债不能只拿几条命来还。秦家的财富,得运去清河村,算是赔偿。”

这话一出,连李奎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。

谢长风更是啧了一声:“够狠。”

秦红缨却没理他,只盯着林昭,像是在等他一句准话。

片刻之后,谢长风忽然开口:“哥,要不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?让他们在这里歇两天,等缓过来再走。我跟你去秦州,也能多个照应。”

李奎一听,也跟着连连点头:“对,多个人多把手。”

谁知林昭却皱起了眉,想也不想便摇头:“不要胡说。”

他这一句出口,屋里顿时静了下来。

林昭看着谢长风,语气不重,却不容置疑:“伤员必须尽快运回清河村。在外头待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县驿待他们再客气,也不是咱们自己的地方。伤员养在外头,我不放心。”

谢长风张了张嘴,一时竟没能接上话。

林昭又道:“你回去,路上看着点。村里如今空了不少人手,你得尽快把局面撑起来。清河村眼下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
谢长风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: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
林昭这才缓了缓神色,继续道:“你的枪和子弹,都留给我。你们回去这一趟,按眼下情形,应该不会再有变故。真要有人盯上你们,靠你一个人的枪也未必顶得住,不如都给我带着。”

谢长风听得牙根有些发痒,最终还是一抬手,把自己那支枪连同剩下的子弹袋一并放到了桌上:“行,反正你别死在秦州就行。”

乌沉沉的枪身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李奎和秦红缨的目光一下就被吸了过去。

白日官道血战,他们亲眼看着这东西一声炸响,便将那些凶悍无比的蒙古骑手一个个掀下马来。那帮人骑射何等厉害,硬是被这两支短枪打得阵脚大乱,最终生生崩了。

那是真能定人生死、翻转战局的杀器。

林昭伸手将枪和子弹收了过来,声音很平:“有这东西在,秦州那边,我心里有数。”
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紧接着,驿丞的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:

“林公子,有客来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