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浩川回村路上,自己都还有点发懵。
今天这一趟,起得是卖椅子的心,回去时却像把半条路都撞开了。
一进村,跟着他同去的那两个村民嘴便绷不住了,抢着把“八贯”“茶楼”“那位先生”这些字眼往外说。一个说那把椅子卖了八贯,一个说有位气度极不寻常的中年人当场买下椅子,又把王浩川请去茶楼吃茶,声音一个比一个高,没几句工夫,便把林昭几人都惊动了出来。
林昭、马振邦、谢长风、陈素都停下了手里的事,连一旁的周厚德也皱着眉头走近了些。
王浩川被那两个村民吵得头大,只得摆了摆手,道:“行了,别抢着说了,我自己来说。”
几人听得神色各异,也顾不上站在村口细问,索性一同回了住处院中。
待进了院子,王浩川先把怀里的书放到桌上,又从袖中摸出那八贯钱交子,放到桌子上。
院里顿时静了一瞬。
谢长风最先吸了口气:“还真卖出去了?”
“卖出去了。”王浩川拍了拍桌上的书,语气里也终于带出一点压不住的笑意,“椅子卖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才把县城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从进木器铺,到自己坐在门口摇椅读书,再到那中年人出手买椅、邀他去茶楼细谈,他尽量说得平稳,可院里几人的神情却还是一点点变了。
尤其当他说到那人问及清河村,又提起“斩首二十八级”时,站在旁边的周厚德眼皮便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面上仍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是掀起了浪。
知道清河村,知道斩首二十八级,又能让县里铺子掌柜那般失态,还会主动请人去茶楼说话……这样的人,放眼县中还能有几个?
周厚德心里已隐隐猜到了那人是谁,却到底什么也没说,只把那点震动死死压在了心底。
待王浩川说完,才又补了一句:“那八贯,是那位先生当场买椅给的。可真正要紧的,不是这个。”
这话一出,林昭目光微动:“还有后话?”
“有。”王浩川点了点头,“我从茶楼下来后,木器铺掌柜追着我出来,说那位先生出八贯,买的是个新鲜。可这椅子他也看中了。若咱们还能做,往后送去他铺里,他愿意五贯一把全收。”
这一下,院中几人神色都变了。
若说八贯还是撞上的一桩巧事,那这五贯一把全收,便是真正能长久做下去的买卖了。
马振邦眼睛顿时亮了起来,忍不住一拍大腿:“我就说这东西能成。”
谢长风也跟着道:“八贯是运气,五贯收货才是财路。”
林昭却没急着接话,只看着桌上那八贯钱,沉吟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椅子继续做。”
他这一句出口,众人的心神便都被拢了过去。
“而且不能只做椅子。”林昭目光平稳,声音不高,却叫人听得分明,“木匠铺要扩,要有新的家具,手弩要改,往后若真要养乡勇、添器械、改农具、炼钢铁,哪一样不要钱?这钱,不能只当文翰的书钱看,要当咱们往后养兵做事的钱看。”
此言一出,院里几人神色都是一动。
王浩川先前还只想着自己的书钱,听到这里,也不由怔了一下。可随即便明白过来,林昭看得比他更远。
眼下一个清河村不过三百来口人,三四十乡勇便已要月钱;往后若真要往外扩,要练成队伍,要造手弩,要备器械,要炼钢铁,哪一样不是个吞钱的窟窿?若没有稳定进项,许多事都只能停在嘴上。
马振邦越听越来劲,连连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摇摇椅是挣钱的路,手弩是保命的路,两边都得抓。”
谢长风也道:“有了进项,乡勇这边往后就不至于总是抠抠搜搜了。”
偏在这时,陈素却忽然开了口。
“若说花钱,”她看着林昭,语气平平,“医药上也要投。”
林昭转头看她:“清河村拢共三百来口人,眼下一个小医馆,已足够用了。”
陈素一听,顿时便不服了。
“你就知道兵。”她抬眼看着林昭,语气虽还平静,话里却已带了锋芒,“我问你,若乡勇往后真要成队伍,要不要大量金疮药?要不要麻醉药?要不要提炼烧酒来杀毒消创?若真打起来,止血、镇痛、缝伤、退热,哪一样不是要紧事?”
林昭没说话。
陈素却越说越快:“你只看见刀弓箭弩,看不见人命怎么保。若人伤了,没药救,练再好的乡勇又能顶什么用?”
这几句一出,院里几人都安静了不少。
王浩川倒还好,谢长风和马振邦却都听得有些发怔。周厚德更是站在一旁,听得一愣一愣的,只觉得这小娘子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,一开口却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门道。
陈素看着林昭,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就只说军事。若我真能配出一种毒药,抹在箭头上,见血便倒,你要不要?”
这句话一落,院里顿时静得针落可闻。
连王浩川都愣了一下。
谢长风张了张嘴,半晌才低低冒出一句:“你这也太狠了。”
马振邦却是最先反应过来的,眼睛“唰”地一下就亮了,猛地一拍腿道:“要啊!怎么不要!手弩若真能配上这种药,那真是如虎添翼!”
周厚德在一旁听得头皮都有些发麻,下意识看了看陈素,又看了看林昭,只觉得这几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,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想不明白。
可林昭却并未露出惊色。
他只是看着陈素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能做出来?”
“能不能成,得试。”陈素答得很干脆,“可你若不给我人,不给我钱,不给我地方,我便什么也做不出来。”
林昭听到这里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这一声出口,事情便算定了。
“马振邦,”林昭先转向他,“木匠铺子扩起来。老木匠月给八贯,让他收徒弟,把摊子支起来。摇摇椅继续做,手弩也不能停,先把样子做顺,再想法子提快。”
马振邦一听,顿时精神大振:“成,这事交给我。”
“陈素,”林昭又道,“药房归你。金疮药、麻醉药、烧酒提炼,还有你刚才说的毒药,都可以试。但有一点,方子和轻重必须摸准,不许乱来。”
陈素点了点头,眼里已隐隐有了光:“我明白。”
林昭最后扫了众人一眼,道:“从今日起,凡给我们做事的人,都开月钱。木匠铺、药房、乡勇操练,账都要记清。三日之后,我亲自带人去秦州卖马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几人神色都不由一振。
先前他们虽已在清河村勉强站住了脚,可直到此刻,才像是真正把手头这一盘局一点点铺开了。木器、药材、手弩、药房、卖马,甚至还有一位极可能亲自上门的人物……这些线原本还散着,如今却终于开始往一处拢。
周厚德站在一旁,听着他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热。
从前的清河村,遇了匪,只能等死;遇了役,只能咬牙;穷苦了大半辈子,也没谁真觉得日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来。可自这五个人来了之后,不过短短时日,乡勇立起来了,月钱发下去了,进山采药成了门路,如今连木器和药房都要支起来了。
更要紧的是,这些人说起话来,虽句句都惊人,可偏偏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,不像那些空口白话的人。
这一夜,院中几人商量了许久。
直到夜色彻底深下来,众人才各自散去。
而就在两日之后,清河村村口,缓缓来了一行人。
为首那中年人一身便服,骑在马上,神色平和,眉眼沉稳。行到村口时,他抬眼看了看村中的屋舍、田垄与打谷场,目光并不如何张扬,却自有一种叫人不敢轻忽的意味。
前头听见动静的周厚德抬头望去,心里便是猛地一跳。
果然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