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最大的本事,就是不管落到什么境地,都能想办法活下来,把日子过下去。
清河村的鸡才叫过头遍,天边还泛着青,晨雾也未散尽,五人便已换上村里妇人连夜赶着缝出来的粗布短褐,在村中碰了头。
晨起操练,是这些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,一日也断不得。
林昭在前,谢长风、马振邦、王浩川、陈素随后,几人也不多话,只沿着村中土路慢慢跑了起来。脚步都放得轻,呼吸也压着,不愿惊动尚在酣睡的村人。若非顾忌这个,照他们往日的习惯,少不得还要带着号子一道练起来。
可即便如此,村里还是有起得早的人瞧见了。
乡下人家,天一亮便起身的,多半都是靠一个“勤”字撑着。虽说富贵自有天命,可若连个勤快都没有,那日子过不起来,也怨不得旁人。
可就是这些素来自认勤谨的庄户人,乍一见天不亮便绕着村子跑的五个外乡人,也还是瞧得发愣。有人扶着门框看,有人站在院边发怔,有个老汉终于回过神来,远远喊了一声:
“林公子,起得好早!”
几人跑了几圈,身上渐渐见了汗,便慢慢收了步子。
这时候,村里往山后去的人也多了起来。提篮的,背筐的,拿柴刀的,三三两两结伴往村后的陇山去。清河村靠山,山里总有些野菜、菌子、草药、柴火,都是庄户人家贴补日子的来路。
林昭几人见状,对视了一眼,也各自回去寻了篮筐背篓,跟着一并进了山。
这一进陇山,才知这地方果然养人。
不过个把时辰,几人手里的东西便都见了分量。
林昭的竹篮里,满满当当都是新掐的野菜,叶子鲜嫩,沾着晨露,一眼望去青碧碧的。陈素却最是高兴,她那只背篓里装的倒不是什么能下锅的东西,尽是些草根树皮。柴胡、黄芪、黄芩、甘草……她一路认,一路采,眼睛亮得惊人,活像瞧见了一座现成的药库。
谢长风跟在她身边,他那只筐里也被塞满了草药。
马振邦最叫人看不明白。他篮子里除了些野菜,竟还躺着两块石头,一大一小,灰扑扑的半点不起眼。他却像得了宝似的,走一阵便捡起来瞧一瞧,对着天光眯起眼细看,越看神情越古怪。
一行人满载而归,刚到村口,便看见周厚德抄着手,直挺挺立在路当中,像是在那儿专等着一般。
老头显然早瞧见他们了,先把目光在几人手里的篮筐上扫了一遍,又落到他们虽带着汗气、却精神十足的脸上。
周厚德先没吭声,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,花白胡子都跟着抖了两抖。随即他扭过头去,也不看林昭等人了,冲着村里那几户还没甚动静的人家,猛地一跺脚,扯开嗓子便骂:
“都睁眼瞧瞧!一个个都还睡得死猪似的,像什么样子!”
“人家外乡来的,昨儿才替咱挡了刀、拼了命,今儿天不亮就起来操练,操练完了又进山寻吃食!你们呢?嗯?一个个倒好,炕上赖得稳稳当当,恨不得日头晒到屁股上才肯爬起来!”
他抬手指着那几处院门,越骂越来气:
“庄户人家,命都拴在个勤字上!你不下力,地里能自己长粮?你不进山,山货能自己长腿跑进你锅里去?”
“一个个懒皮懒骨头,平日里只晓得缩在被窝里贪那点热乎气!真当老天爷欠你们的?呸!”
“俺把话撂这儿,往后谁再这般懒散,俺头一个不饶他!都是有手有脚的人,偏生过得还不如人家外来户勤谨,丢不丢人!”
几人笑着看里正骂人,一回头却看到巧娘已悄悄在道边站着。
她大约是早就来了,只是见林昭几人一路说话,没敢立时出声。这会儿眼见众人都停了步,才红着脸往前挪了两步,低声唤道:
“谢家哥哥……俺娘把早饭做好了,叫你回去吃呢。”
这一声不高,却足够叫几人都听见。
谢长风原本还拎着筐站在那儿,一听这话,后背顿时就是一僵。王浩川先偏过头去,马振邦也咧嘴笑了,连林昭眼里都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陈素更是半点不客气,笑吟吟道:“快去吧,谢公子,你的人都等到路边来了。”
谢长风耳根子都红了:“你少起哄——”
巧娘本就红着脸,这会儿更连头都不敢抬,只低低又道:“饭……饭还热着呢。”
谢长风叫这一唱一和堵得没法子,只得硬着头皮跟她往回走,边走还边嘴硬:“我去吃饭,回头我来找你们,你们-----少瞎想。”
陈素在后头听得直乐,险些把手里的筐都笑掉了。
回到巧娘家时,院里已收拾得干干净净,连台阶上的灰都像是刚扫过一遍。水斗早打好了,放在架边,旁边还搭着干净巾帕。巧娘一声不响地过去拧了帕子,递给谢长风时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谢长风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,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巧娘她娘却已把热粥和杂面饼端上了桌,满脸陪着小心,试探着问道:“谢公子,昨夜睡得可还安稳?”
谢长风嘴里刚喝进去一口粥,险些当场呛出来,忙摆手道:“安稳,安稳得很。”
巧娘她娘这才松了口气,连声道:“安稳就好,安稳就好。”
林昭、陈素、马振邦、王浩川仍回许三槐家。院里已摆好了早饭,热粥、杂面饼子,还有一碟腌菜,虽算不得丰盛,可到底热腾腾的,带着过日子的安稳气。
许三槐招呼几人坐下,许青禾也忙着添碗盛粥。几人才坐稳,马振邦便再忍不住,把怀里那两块灰扑扑的石头“咚”地一声搁在桌边,压低了声音道:“我今儿可捡着好东西了。”
许青禾吓了一跳,还当是什么野物,探头一看,却只是两块其貌不扬的石头,不由愣住了:“这是啥?”
许三槐先是一怔:“矿石?”
马振邦点头:“陇山这地方,不只是野菜药材多,底下怕还埋着好东西。俺今儿瞧了山势,又摸了这两块石头,八成不会错。若后头还能再寻见些矿脉,清河村可真是守着一座宝山。”
林昭的目光也落在那两块石头上,沉吟片刻,才道:“先别往外声张,等再看清些再说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马振邦应了一声,嘴上虽稳,眼里那股兴奋却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许三槐在旁边听着,半懂不懂,却也知道这多半是大事,一时连粥都忘了喝。
早饭吃到一半,陈素已惦记起祠堂那边。昨夜那几个重伤的,她虽已挨个看过,可到底不亲眼再瞧一遍,心里总不踏实。
等吃完饭,她便先回屋简单洗了把脸,又换下晨跑时那身粗布短褐,重新穿了件素净衣裙。
她拎起药包出门,才走到巷口,路上的村人便纷纷让路。
“陈小娘子。”
“陈小娘子去祠堂啊。”
那些招呼声都放得低,里头带着明明白白的恭敬。昨儿祠堂里救人的事,早已传遍了整个清河村,谁再见她,都不像昨日那般只当她是个娇娇小娘子了。
有个年轻农户正挑着一担柴从对面过来,瞧见陈素,竟看得一时发怔,连步子都慢了。旁边立刻有人低声骂他:“瞎看什么?那也是你能盯着看的?”
另一个妇人也跟着压低声音道:“那是神仙般的人物。”
陈素脚下微微一顿,耳根有些发热,面上却只当没听见,拎着药包径直往祠堂去了。
马振邦则是吃过饭便再坐不住了。
他本就心里有事,揣着那点盘算出了门,在村里东看西看起来。院墙、木料、车辕、农具,样样都要伸手摸一摸,嘴里时不时还嫌一句“做得糙了”“木性不对”“这东西也就凑合使”。
晃着晃着,他便晃到了村西一个木匠家门口。进去之后便好半天没见出来。
另一边,许三槐也没闲着。
他吃过饭,便带着林昭出了门,在村中一户一户认人。昨日守村时乱作一团,只知道谁提了刀、谁上了墙,可真要细算村里还能拉出来多少青壮,就不能只看一时血勇了。
等走完一圈,许三槐把人数又在心里默了一遍,才压低声音道:“真要说眼下还能拉出来打、且派得上用场的,满打满算,也就三十五个。”
林昭神色不变,心里却已迅速盘算起来。
三十五个,还是太少。可人少归人少,总算有了底子。只要肯下力气练,未必练不出来。
他正想着,远远便见村路另一头,周厚德正急急忙忙往这边赶来。
老头走得很快,衣摆都带起了风,显然是又有正事要说。离得老远便先扬声喊了一句:“林公子!”
林昭停下步子,转头看去。
许三槐也跟着迎了两步,问道:“里正,可是县里那边又有信儿了?”
“哪有那样快。”周厚德摆摆手,喘匀了口气,才道,“俺这是先来把住处的事定下。你们几位既说了要在清河村落脚,总不能还东一处、西一处地借住着。”
他说着,伸手往村东一指。
“村里正有一户上户,家里没了人的。屋子还在,院子也大,林公子,你们四位都是男子,俺想着,便先把那处拨给你们。”
林昭听了,道了句:“有劳里正费心。”
两人便跟着他一道往那边去。
那院子果然不小。
三间正房,两边各有厢房,院中还立着一口井。
许三槐站在院里看了两眼,先点了点头:“这地方是真不小。”
正说着,王浩川和马振邦也从另一头晃了过来,显然是听见消息了。两人看了也很满意。
周厚德瞧着他们神色,自己心里有了底,说回头就让村里人帮忙收拾出来,顿了顿,才又道:“林公子你们这边定了,陈小娘子那边,俺原也替她瞧了一处独门小院。”
说到这里,他脸上却露出些古怪神情。
林昭一看便知有后话:“怎么?”
周厚德咂了咂嘴,苦笑道:“小娘子不要。”
林昭眉梢微微一挑。
周厚德继续说:“她说要个大些的院子。两间正房,四间厢房。正房一间自己住,一间做诊室;四间厢房,正好拿来安置病人。还说,往后总不能回回把病人往祠堂里抬。”
王浩川在旁边笑道:“她是想把住处和看病的地方并到一处。”
“成。”周厚德咬了咬牙,道,“俺替她寻。眼下空着的大院子不好腾,俺先留心着。若实在不成,便把两处挨着的院子打通了,给她慢慢收拾出来。”
院里的事说得差不多了,周厚德却明显还惦记着别的。老头搓了搓手,左右看了一眼,这才把林昭往旁边带了两步,压低声音道:“林公子,俺还得去一趟陇城县。”
林昭道:“去办落户的事?”
“还有报功、报缴获、战马的事。”周厚德说到这里,神色也肃了些,“昨儿那一仗,村里死伤不少,可西贼的尸首、兵器、马匹都还在,这些都得往县里报。再有你们几位落户的文书,也得走官面上的章程。俺这一去,少说也得跑半日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:“该去。”
周厚德便又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:“俺晚上便回来。等俺回来,这些马怎么处置、村里往后怎么防、西贼若再来该怎么办,还有你们几位落户后头的事,都得跟你好生商量商量。”
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。
经过昨夜那一场,周厚德如今已把林昭当成了村里真正能拿主意的人。许多事,他自己未必全懂,却知道该找谁商量。
林昭也没推辞,只道:“里正只管去。村里这边,我先盯着。”
周厚德听他这一句,心里顿时安稳不少,连连点头:“有你这话俺就踏实了。”
说完,他也不再耽搁,转头又冲许三槐和王浩川、马振邦几人交代了几句,便急匆匆出了院门,带了两个村中汉子,往陇城县方向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