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> 恐怖灵异 > 持械入宋 > 第8章 这小娘子好狠
而此刻,祠堂那边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不到一柱香时间,陈素已经把祠堂收拾成了个小小的医所。伤者被分门别类安置着,轻重缓急一眼便能分清;人手也各有分工,烧水的烧水,递布的递布,照看伤者的照看伤者,竟比先前那场大乱时还多出了几分井然。

许青禾这会儿已忙得满头都是汗,却不见半点慌乱,端水、递布、记人、喊人,竟俨然成了陈素跟前最得力的帮手。

一句句命令,都是陈素先前吩咐下来的规矩,如今许青禾已能接着往下使。

而陈素自己,则专看那些中伤重伤之人。

她一身素衣早已染上斑斑血污,袖口也挽了起来,露出一截纤细却极稳的手腕。她动作不快,却极准,清创、止血、简单处置,做起来一丝不苟,毫不含糊。

祠堂里几十号人围着她转,竟也不见乱。

有个老妇人站在一旁,看着她这样,忍不住低低念了一句:“菩萨保佑……”

旁边人听见了,也只是点头,却没人出声打断。

因为眼下这祠堂里,最让人心安的,确实就是站在血污和哭声中的这个陈小娘子。

正在此时,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。

“陈小娘子!陈小娘子救命啊!求你救救我男人吧——”

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厉,整个祠堂里的人都下意识抬了头。

下一刻,那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陈素面前,头发散乱,满脸是泪,朝着她便重重磕了下去。

“陈小娘子,求你救救我男人——”

她声音都劈了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
而她身后,两名汉子正抬着一块门板急匆匆冲进来,门板上躺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,脸烧得通红,人已昏沉,嘴里胡乱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。再往下看,他那条右腿自膝下起已肿得发亮,裤腿撑得老高,隐隐还能闻见一股子不对劲的腐臭气。

陈素缓缓站起了身。

祠堂里忽然静得落针可闻。

她没先去扶那跪在地上的妇人,只迈步走到门板边,俯下身去看那汉子的腿。

裤腿被汗和脓血黏得死紧,几乎揭不开。

抬头问:“什么时候伤的?”

那妇人跪在地上,忙不迭抹着泪道:“三日前……不,四日前!他打了头山猪,腿也被咬掉了一块肉。俺也去请了草药婆子来看,拿草灰敷过,又拿土方捂着,谁知头两日还能走,后面就越来越肿,昨儿夜里起了高热,今天一早便开始说胡话了……刚才村里闹匪,我们全家躲在屋里也不敢动。现在才知道有您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在……”

“伤在哪?”

陈素没接她后头那话,只仔细看了看伤势,抬手道:“剪子。”

许青禾立刻把剪刀递了上来。

陈素接过,利落地把那汉子腿上裤脚剪开。布一掀起,祠堂里便有好几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
只见那条右腿自小腿往下已肿得不成样子,皮肉绷得发亮,伤口周围发黑发紫,边缘还泛着一种极不祥的灰白色,往外渗着浑浊脓水。那股腐臭气被热气一蒸,更是一下冲了出来,熏得旁边两个妇人当场捂住了嘴。

有人低低“哎呀”了一声,随即又赶紧闭住。

陈素脸色没变,也没半分嫌恶,只抬手按了按那已经发肿发硬的部位,又探那汉子的额头,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,再俯身听了听他急促粗乱的喘息,最后才重新看向那条腿。

祠堂里一时只剩下锅里水翻滚的声响,和伤者时断时续的胡话。

那妇人看着陈素,嘴唇抖得厉害:“陈小娘子……能救么?”

陈素沉默了两息。

再开口时,她声音不高,却像石头落地一样,砸得祠堂里每个人心里都是一震。

“这条腿留不得了。”

那妇人呆了一下,像是没听懂。

陈素又道:“再拖下去,人就保不住了。”

这回不只是那妇人,连旁边围着的人都一下变了脸色。

“啥?”

“这还能活?”

细碎惊呼一下就冒了出来,又很快被人自己压了回去。可那一双双眼睛,已全都惊骇地落到了陈素身上。

那妇人更是脸色惨白,哭得几乎瘫软在地:“陈小娘子,只要能救我当家的,腿不要了,我们不要了……”

陈素低头看着门板上的汉子,目光很稳:“这条腿已经烂进去了,留着就是要他的命。”

她说完,俯下身去,抬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。

“听得见吗?”

那汉子烧得厉害,眼皮直颤,喉咙里咕哝了几声,也不知是疼是热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陈素又拍了他一下,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一分:

“听得见就睁眼。”

旁边人看得都不敢出声。

那汉子眼皮挣扎了两下,竟真迷迷糊糊睁开了一条缝。眼神散得厉害,显然神志并不清明,可还勉强能认人。

陈素盯着他,一字一句问:

“你是怕疼,还是怕死?”

那汉子喉头滚了滚,像没听明白。

陈素俯得更近,声音清清楚楚送进他耳朵里:

“怕疼,你就等死。”

“不想死,就给我忍着疼。”

祠堂里霎时一片死寂。

那几句冷硬的话像刀子一样,刮过每个人耳边。连方才还忍不住小声惊呼的人,这会儿都闭紧了嘴。

那汉子烧得眼神发直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。过了半晌,他喉咙里才挤出一个极哑的字:

“活……”

只这一个字,说完人便又昏昏沉沉地歪了过去。

陈素直起身,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她回头扫了一眼四周,声音平得出奇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厉色:

“把门板腾出来,给我压稳。”

“青禾,烧酒、热水、干净布,全拿来。”

“再去取一把最锋利的刀。”

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向灶边,“把烙铁烧红,先备着。”

许青禾应得飞快:“哎!”

她转身就跑,连额上的汗都顾不上擦。

几个被点到名的妇人汉子先是一懵,随即像被猛地惊醒了一样,慌忙各自去动。

那跪在地上的妇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整个人还抖得厉害。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忙把她扶开,小声劝着:“二嫂子,别哭了,别哭了……陈小娘子既肯出手,就是还有活路……”

那妇人捂着嘴,眼泪直往下掉。

祠堂里的气氛一时绷到了极处。

锅里热水沸得更响,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,火舌往上蹿,映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。有人去取刀,有人去拿布带,有人把烧酒坛子搬过来,也有人按陈素吩咐,将那汉子挪正了些,把门板四角重新压稳。

许青禾抱着东西一气跑回来,喘都没喘匀,便先把烧酒和布放到陈素手边:“陈姐姐,都齐了。”

陈素接过那把刀,低头看了一眼。

刀是寻常家中剔肉剁骨的刀,刃口倒是磨得很亮。她没多说,只把刀先放进烧酒里淋了淋,又举到火上燎过一遍,这才伸手道:“布带。”

许青禾立刻递上。

陈素亲自俯身,将那汉子的大腿根部死死扎住,一圈绕过一圈,勒得极紧。那汉子即便昏沉着,也还是被疼得猛一抽搐,喉咙里溢出一声不成调的惨哼。

“按住他。”陈素头也不抬。

立刻便有两个壮汉和两个壮妇上前,一人一边,死死压住那汉子的肩膀和另一条腿。还有人塞了一团布到他口中,免得他待会儿真疼极了咬断舌头。

满祠堂的人都屏着气。

有人不敢看,别过了脸;也有人明明脸都白了,却还是强撑着不肯挪眼。

陈素抬手,轻轻碰了一下那条肿烂发臭的腿,眼神冷静得近乎可怕。

随后,她利落地下了刀。

“唔——!!!”

门板上的汉子猛地弓起身子,几乎像一条被从水里活活拽上岸的鱼。按住他的几个人被带得齐齐一晃,险些没压住。

那一声闷在布团后的惨嚎,听得祠堂里好几个人腿都软了。

有人当场捂着嘴哭了出来。

也有人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都泛了白。

可陈素手上没停。

她额角已见了细汗,手却仍旧稳,像整个人的心神都压进了这一双手里。血一涌出来,许青禾便立刻递布;她抬手压住,继续往下。烧酒味、血腥味、脓腐味和火气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皮都发麻。

时间像一下被拖得极长。

每一瞬都难熬得吓人。

谁也说不清过了多久,门板上的汉子终于不再剧烈挣扎,只剩下身体还在反射性地抽搐,人已疼得昏了过去。

祠堂里安静得只剩粗重喘息。

陈素脸色有些发白,嘴唇也抿得很紧。她没顾上擦汗,只低声道:“烙铁。”

旁边人一个激灵,忙把烧得通红的烙铁递过来。

下一瞬,一阵皮肉焦糊的气味猛地窜了起来。

祠堂里几个妇人再也忍不住,转头便干呕出声。

就连那几个壮汉,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
陈素却只死死盯着伤口,直到最后一点血势被压住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布。”

许青禾眼眶都红了,手却不抖,立刻把干净布帛递了过去。

陈素接过来,一层一层将伤处死死裹紧,又亲手压着查看了片刻,确认血总算止住了,这才慢慢松开手。

她这一松,整个人像是也跟着卸了半口气。

只是那口气卸得极轻,轻得旁人几乎瞧不出来。

祠堂里却没人敢动。

几十双眼睛,全都落在她身上,落在那块门板上,落在那条已被齐齐截去半截的腿上。满屋子的人像是连喘气都忘了,唯有灶下柴火噼啪爆响,和那汉子昏死过去后粗重断续的喘息声,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个老妇人颤着嗓子问了一句:

“……这、这就成了?”

没人接她的话。

因为谁也不知道,这到底算不算成了。

陈素把最后一圈布缠好,打了个死结,才直起身来。她额前几缕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边,脸白得厉害,连嘴唇都失了几分血色。可那双眼睛仍旧清明得很,没有半分发飘。

她伸手在那汉子颈侧探了探,又摸了摸额头,这才低声道:

“命暂时保住了。”

跪在旁边的妇人先是一怔,随即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,一下扑到了门板边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:“当家的!当家的!你听得见不?你应我一声啊——”

“别碰他。”

陈素一句话,又把她钉住了。

那妇人哭得浑身发颤,硬生生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,只敢跪在边上看。

陈素从许青禾手里接过一块干净布,擦了擦手上和腕上的血,这才继续道:“他现在还没从鬼门关里出来。血是勉强止住了,可高热还在,伤处也未必就算稳了。今晚得有人守着,一刻都不能离人。”

说着,她目光一扫,落到那妇人身上。

“你听清楚。”

那妇人拼命点头,哭得说不出话。

“待会儿把他抬到靠里些、少见风的地方。身下铺干净些,别让脏东西再沾上去。”陈素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清,“若他身上发烫,就拿凉水浸布,给他擦额头、脖子、腋下,反复擦。嘴唇若干了,就一点点喂温水,能喂进去多少是多少,别猛灌,免得呛死。”

那妇人一边掉泪,一边死命记着,连声应道:“哎,哎,我记着,我都记着……”

门板很快被几个人小心翼翼抬去了祠堂靠里的位置。那汉子昏死着,脸色依旧难看,嘴里偶尔还会溢出一点含糊不清的呻吟。可比起刚抬进门时那副浑身烧红、眼见着就要咽气的模样,到底像是被人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拽回来了半步。

人还没醒,热也没全退,只是呼吸总算没先前那般乱了。

祠堂里的人再看陈素时,神情都已不自觉地轻了声、收了气。

可陈素并没停下。又去看其他伤者

外头日头渐高,祠堂门口照进来的光也越来越亮。锅里的水换了一锅又一锅,地上的血水、脏布也清出去好几回。陈素几乎一上午都没怎么坐下,来回走、来回看、来回动手,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。

直到快近午时,外头才有人轻手轻脚地端了吃食进来。

先是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面,上头卧着两个鸡蛋,油星浮在汤上,香气一下就散开了。紧接着,又有人送来刚蒸好的白面馍、切好的腊肉、一碗热粟米粥,连咸菜都装了满满一小碟。

送饭的人把东西轻轻放到一旁,小声道:

“这是家里刚做好的,还热着呢,给陈小娘子垫垫肚子吧。”

许青禾回头一看,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,祠堂门边已经悄悄摆了好几样饭菜。

在这样刚遭了灾、人人都不宽裕的时候,这已经算得上极丰盛了。

她愣了一下,忙快步走到陈素身边,小声道:

“陈姐姐,先吃两口吧。”

祠堂里的人听见这话,也都下意识安静下来,看向那个一上午几乎没停过的小娘子。

而祠堂之外,日头已一点点升到了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