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车是斜着倒扣在山谷里的。
车头扎进泥里,后桥翘着,四个轮子还在微微轻颤,像是刚从一场巨大的撕扯里挣脱出来。谷底雾气贴着地皮爬,潮得发腥,远处有水声,也有说不清的虫鸣,密密的,像有人在黑里磨牙。
谢长风从翻倒的军车车尾破开的缝里挤出来,落地时膝盖一沉,整个人半跪着就把视线扫了一圈。刚想喊,又硬生生把声音压低,可东北人那股劲儿绷不住,越压越抖:
“队长!队长!马工,川儿哥,你们搁哪呢?队长,队长!”
到后面就急了,带点哭腔。
“别嚎了,我没死。注意警戒!”
声音从车头那边传来,林昭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把自己撑出来,头盔歪了点,额角一道血线往下淌。
谢长风本想上前,听到命令生生刹住,改成警戒姿势。
林昭喘了口气,先看人,再看车,最后那目光像刀一样落到从另一面驾驶门往外爬的王浩川身上。
“王浩川儿。”林昭的京腔一出来,火气不大,却更让人发怵,“你丫车怎么开的?”
王浩川正从驾驶室那边滚出来,肩膀磕得一抽一抽。广东口音一急就漏了出来,语速快得发飘。
“队长我真冇乱嚟!刚刚前面……前面好似有个洞,唔系洞,就系那种突然一拽,整台车被大力吸过去,我手死死搂住方向盘都唔得,方向盘自己飘,我根本控唔住啊!”
“你说普通话,广东腔我听不懂。”林昭果断打断他。
“不好意思,队长我一着急,就容易冒出家乡话来。”
王浩川一边说着,一边终于从车里爬了出来。可当他抬眼看到林昭时,整个人愣住了。
林昭回头看见王浩川,也一下愣住。
眼前这张脸,不是二十八岁的王浩川。
眉眼里那股精明劲儿还在,可皮肤紧致光滑,额头上那道疤不见了。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十年前拽回来的。二十五?不,看着比二十五还年轻。
林昭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触感不对。粗糙没了,那道被弹片划过的疤也没了。
他的手顿住了。
王浩川也盯着他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“队长……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飘,“你怎么看着比我还年轻?”
谢长风蹲在车尾,正端着枪警戒四周。听见这话,他回头扫了一眼。
然后他整个人也愣住了。
枪差点没端稳。
“卧槽——!”东北腔炸出来,又急又响,“你俩咋回事?这是嘎哈啊?我是不是撞鬼了?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摸自己的脸,越摸越不对劲。
“哎呀我的妈呀,我这也鬼上身了?”
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但不是害怕,是懵,脑子转不过来的懵。
三个人站在雾气弥漫的山谷里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。可他们身上发生的事,谁也说不明白。
林昭最先回过神。
“别慌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可如果仔细听,能听出那一丝没藏住的抖。
“先找人。马振邦和陈素还没出来。”
“马工!马工!”
谢长风扯着嗓子喊。
没人应。
“马振邦!”林昭声音沉下来,往车头方向走。
树丛那边哗啦响了一声。一只手先伸出来,扒着树枝,接着一个脑袋从乱蓬蓬的枝叶里拱出来。
马振邦脸上糊着泥,衣衫凌乱,一边往外爬一边拍身上的土。带着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儿:
“喊嘛呢,别喊了,听见了。我这把老骨头还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见站在车边的三个人,话戛然而止。
他盯着林昭看了三秒,又转头看王浩川,再看谢长风,来回看了好几遍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“你们……介是……”他声音发飘,“你们怎么都跟返老还童了似的?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翻过来掉过去地看。那双手骨节粗大,指腹有老茧,是干了半辈子工程的人的手。可皮肤紧致了,青筋没以前那么鼓,连手背上那道被电烙铁烫过的疤都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嚯——”他倒吸一口气,摸了摸自己的脸,又摸了摸头顶。
“我这头发?”他声音一下子高了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欢喜,“我这是回到二十年前了?我介是到哪了”
“先别管哪!”林昭喝止了他,目光再次扫向军车后座,“陈素呢?陈素怎么没出来?”
众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坏了!”谢长风一拍大腿,“刚才翻车那一下太猛,陈素那是坐在后座正中间睡觉呢!是不是卡里头了?”
“快!救人!”
几个人顾不上震惊,呼啦一下围到了倒扣的军车旁。后座的窗户半开着。里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状况。
“陈素!陈素!”谢长风把手伸进车窗,用力摇晃着里面的座椅。
没人回应。
“让开,我看看。”林昭深吸一口气,半个身子探进车厢内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尘土味,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惨烈景象。
借着从底盘缝隙透进去的微光,林昭看清了后座的情况。
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呼吸都停滞了一瞬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林昭喃喃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荒谬感。
只见后座位置上,倒着蜷缩着一个身影。
那不是他们熟悉的、二十六岁的、常年熬夜值班眼圈发黑的女军医陈素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。
她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作训服,袖口掩盖住了手,裤脚堆在脚踝处。那张脸红扑扑的,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,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,睡得正香。
她甚至还在轻轻打呼噜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做了什么美梦。
此前陈素是因为连轴转了三天三夜,实在撑不住,上车就秒睡了。可现在她居然还在睡。
只是……她怎么变成个初中生一样的小女孩了?!
“队长?咋样了?陈素没事吧?”谢长风在外面急得直挠头,“是不是晕过去了?”
林昭机械地转过头,看着外面那几张同样年轻得过分、写满焦急的脸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描述眼前的景象。
“往后点……我抱她出来吧。”林昭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“小陈素”从车里抱了出来。
当那个轻飘飘的、“少女陈素”的身体出现在众人面前时,整个山谷仿佛都安静了。
连那磨牙似的虫鸣声似乎都识趣地停了一瞬。
马振邦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:“介是嘛?……介是陈大夫?咱那个能徒手缝血管、骂起人来能把男兵骂哭的陈素?”
谢长风更是目瞪口呆,指着林昭怀里的人,手指头抖得像筛糠:“林……林队,她是不是上错车了?这谁家闺女啊?看着还没我外甥女大呢!”
王浩川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干:“队长,她……她好像还在睡。”
就在这时,怀里的“小陈素”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嘈杂和冷风,眉头皱了皱,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。
然后,她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清澈见底、毫无沧桑感的眼睛。
陈素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,视线从林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移开,扫过周围几张同样稚嫩的面孔,最后落在那片阴森森的原始森林上。
脑子还没完全开机,身体本能先动了。
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从林昭怀里蹦了下来。她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个跟头,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——
摸了个空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,她指着众人,眉毛一竖,脆生生的声音里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的湖南腔:
“你们哪个咯?离我远点!”
这一嗓子中气十足,直接把周围几个大男人给喊懵了。
谢长风挠了挠头:“陈大夫,别喊了,都是自己人。别说你啊,现在都懵圈着呢?您就赶紧适应一下吧”
一脸苦相继续道:“你瞅瞅,我是谢长风,这是林队,马工,川儿哥”
陈素瞪大了眼睛,一时没反应过来:"是你们哦,你们这是搞么子咯“
”说普通话!“林昭在一旁大声命令,语气严肃,听着气哼哼的。
陈素可没理队长的语气,从身上摸索着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圆镜。
“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……”她嘟囔着,把镜子举到面前。
下一秒。
“啊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一声尖锐至极的尖叫瞬间炸响,穿透了谷底厚重的雾气,惊得树梢上的飞鸟扑棱棱乱窜,连那磨牙似的虫鸣都被压了下去。
震彻山谷!
周围几个人正被她这一声尖叫震得耳膜嗡嗡响,真想上去捂她的嘴。
陈素“啪嗒”合上镜子,那张圆润白嫩的脸上,惊疑还没散尽,惊喜已经藏不住了。她眨巴眨巴眼,看看林昭,又看看周围几个人,脆生生地问了一句:
“队长,我们这是在哪儿?我们怎么变成这样?”
林昭被这问题问得脑仁疼,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荒谬感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闭嘴吧!”
“现在不是讨论变化的时候!”林昭的声音严肃,目光扫过每一张变得年轻的脸,“现在的现实是,我们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,不管这里是哪,不管我们变成了什么样,现在的处境可能有危险。车翻了,四周不明。所有人,立刻进入战备状态!听明白没有,检查自己有没受伤,然后检查装备?”
几人很快互相检查了一遍。除了林昭额角擦破一块,其余人竟都没什么大碍。
那辆军车虽是倒扣着摔进谷底,可众人回想起来,翻落时竟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把,远没有想象中那样惨烈
陈素要给林昭包扎,林昭摸了下额头,发现伤口已经不流血了。
“算了”他拒绝了陈素,“等你包扎好了已经痊愈了”
陈素被说得撅了噘嘴,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
众人把装备分好。五把军用匕首插进鞘里别在腰间,五把手枪各配一个备用弹夹,一百五十发子弹分装进几个弹匣袋。一把微冲,一个弹夹,六十发。一把狙击枪,满膛加备用,十发。四颗手雷用布包好塞进背包。两把工兵铲,一个望远镜,还有陈素背上的急救包。东西不多,但每个人身上都沉甸甸的。
王浩川蹲在地上,把GPS和几部手机并排摆在一起。GPS屏幕闪着雪花,手机信号栏全是空的。他又挨个拨了一遍,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,连忙音都没有,死寂一片,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
他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职业本能带来的警觉。
“GPS搜不到卫星,北斗卫星手机都没信号。就算是再偏远的山区,也不可能所有频段全无信号。像是有人把这片地方从整个通讯网络里摘了出去。”
林昭没接话。他弯腰把手枪插进枪套,直起身,目光扫过那堆失灵的设备。
“不用再说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把所有物品、物资都带上,拿走车钥匙,用树枝把军车盖起来。我们必须迅速离开这里。”
几个人动手,七手八脚地折断附近的树枝,往那辆倒扣的军车上搭。谢长风力气大,拖了几根粗的横在车顶上,又压上一层细的。马振邦把散落的车窗碎片踢到一起,用脚拢进车底。王浩川把车门关上,又绕到另一边检查了一遍。
林昭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车,把行车记录仪拔下来揣进口袋,转身走了。
陈素一个人站在旁边,没帮忙,也没动。她仰着头看那些树,看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把天遮成一条一条的缝。又低头看自己的脚,看那双被过大作训裤盖住的脚,踩在厚厚的落叶上,陷进去一点。又抬头看远处,看那些雾气贴着地皮爬,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,看那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。
她嘴里嘟哝着,声音轻轻的,软绵绵的:
“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