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套话
第五天,张建国旅游回来了,我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,然而他并没有留意我的异常。
直到一天下午,我沏了一壶茶,装着不经意地提起:“那天刘伟跟我闲聊,说您老家是柳树屯的,他心血来潮,想去看看那地方,拉上了我一起去,结果导航导到了飞机场……”
张建国喝了口茶缓缓说,“……唉,我那老家,五年前就征了地,修成了机场。
我爷爷的张家大院,我已捐政府了,建了个革命家庭纪念馆。”
哎呀,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老家伙不早说,听我说了和刘伟去过了,他才说,他这是老公鸡斗着小鸡仔玩呢哇,我面上保持平静,笑着给他把茶斟满。
“我姥姥家也许还在,我娘有个小老弟,是我姥爷三姨太生的,比我娘小20几岁,如果活着有现在也70多了。解放前我姥姥家有钱,国军也来,土匪也来,听说把我那老舅吓傻了,一辈子没娶媳妇……”
他端起茶,又抿了一口。“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,我姥爷娶了好几个姨太太,解放后我娘也没回去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,“……我娘……我娘自从革命后,就回了老家一趟,临走前,脑子却还惦记着那个地方。我娘她九十八了,记忆早停在了许多年前。她总觉得老家还在,老房子还在,她还能回去住。”
我眼睛一亮,难道那宝贝是藏在白奶奶的老家?
“现在,那个会医术的三少爷,那个琴棋书画皆通的白大小姐,都随着那老宅子,被时代的洪流卷走了,都归于尘土了……”
张建国眼圈似乎有些红。
那地方,我不想提。一提起,就想起我爹娘,他们这一辈子,经历了时代的更迭,活得硬气,也活得憋屈。”
我给张建国剥了个橘子,放在他手里……
他把橘子捏在手里,摆了摆手,示意我出去……
我悄悄退出房间,走廊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——那张烟盒纸,到底是张地图,还是一张催命符?
第二节:证书
星期六,我在厨房炖肉…张建国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。
门铃响了。
我去开门,门口杵着两个穿西装的人,看着挺气派,可我一看那两人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
俩人怎么那么面熟?
这不是在机场路上跟刘伟吵架的那两个人吗?
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只是吵了几句,不至于吧……
“你…你…你们要干啥?”我嘴上招呼着,赶紧喊张老先生:“老先生,有客人。”
张建国关了收音机,慢吞吞地站起来。
那两人立刻上前握手:“老先生,打扰了。”
我一脸懵,站在旁边……
“拉弟,倒茶。”张建国吩咐。
我端着茶壶,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那个年长的说:“张先生,我们是市文物局的。关于您捐赠的那处张家大院,我们进行了深入的核查……”
人家是找张老先生的,和我没关系…我松了口气。
那人继续说:“根据您母亲当年的口述,以及我们对当年历史档案的比对,张家大院旧址地下确有密藏。”
我警觉了起来……
“年前,经过上级部门严格审批,我们在张家大院施工,挖出了一个铁皮箱子。”
我差点没站稳。老奶奶那话是真的……
“箱子里面,是您父亲当年从日本带回来的学习手稿,日元旧钞,还有一些金条、银元。”
那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大红绒布夹,双手递给张建国,“老先生,您父亲是著名的爱国外科专家,您母亲也是功勋老兵。这笔财物,他们生前已决定全额捐献给国家,用于支持革命老区医疗建设。这是博物馆颁发的捐赠证书,感谢您和您家人的高风亮节!”
张建国接过证书,翻开,手指轻轻抚过,“我爹娘……当年我爹冒着风险学医救国,我娘提着脑袋干革命,不是为了这点黄白之物。”
半晌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这样好,他们在天之灵,也能安息了。”
“那是,那是。”两人连连点头,“张老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。另外,按照规定,我们会给您发放一笔荣誉津贴,这是对您全家的感谢。”
张建国摆了摆手:“不必了。我爹娘若是在世,也不会要。”
……三人又寒暄了几句……
送走那两人,张建国捧着那本证书,嘴里喃喃道:“爹娘,你们的心愿我替您了了。”
——原来,张建国什么都知道。
我把手伸进口袋,悄悄摸了一下那张烟盒纸“藏宝图”。
“拉弟,”张建国忽然开口,“茶凉了,换壶热的。”
“哎……好嘞!”我慌忙端起那壶凉茶,逃回了厨房。
听着开水壶咕嘟咕嘟的烧水声,我忽然觉得……我和刘伟就是个笑话……
我把那“藏宝图”掏出来,正要撕碎……
大李姐走了进来,我哆嗦着又赶紧把它塞进了裤兜。
大李姐拎了个水舀子,去小院浇花了。
我调整了一下表情,深吸一口气,端起新沏的热茶走了出去,脸上挂起温顺的笑:“老先生,茶来了。”
张建国望着窗外,轻声说:“好…”
第三节:噩梦
那天回到家,我进屋就躺下了。
刚合眼,就梦见自己又回了那个机场。
不过这次怪得很——那厚厚的混凝土酥的像豆腐,我一伸手就抠开个大洞。
我疯了一样往下刨。
没几下,刨出了一个铁皮箱子!我一掀盖,里头有金条,还有现大洋……
“哈哈哈哈,我找到了,我终于找到了,”我捧起金条……
“全是我的!”刘伟冲我喊。他举着那天买的那把铁锹,眼睛血红。
“小兔崽子,是我刨出来的!”我抄起另一张铁镐朝他抡去。
“咔嚓!”刘伟惨叫一声,血“噗”地喷出来,溅了我一脸。
他一只手拽着箱子,冲我嘶吼:“王拉弟,你个臭保姆……想独吞!”
我对着他脑袋又是一下。
他死了,鲜血从他头顶汩汩往外冒……
我抱着箱子哈哈大笑,可低头一看,自己也躺在血泊里——刚才那一锹,抡偏了,反弹回来砸在了我头上。我头上的血把那箱子里的金条都泡红了……像是红红的番茄酱,黏糊糊的…
我想抱那箱子金条,可怎么也动不了…
忽然冒出几个人,为首的那人,正是那天来张家送荣誉证的。身后跟着几个穿制服的,弯腰把那箱子拎走了。
“这是国家的东西。”那人冷冷地说了一句。
我躺在地上,血还在哗哗的流。
我感觉自己的血已流干了,他们拎着箱子,顺着一道亮光跑,背影消失在飞机的轰鸣声里……
——“啊!”我猛地从床上弹起……还听到我血液流出来的哗哗声……
缓了一会儿,我才分清,那哗哗声是外面下雨了……
大雨打着卷帘门…“哗哗”作响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