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生病
六月份,天热了起来。那天晚上。
主卧屋里没开大灯,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。李淑娟蜷缩在床上,背对着门口,身上盖着棉被,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。
林浩天站在门口,“怎么不开灯?”他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李淑娟的声音响起:“你回来了?”
林浩天走进去,脚步很轻。
“脚肿了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却比刚才哑了几分。
“老毛病……血脉不通。”李淑娟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空气里,“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过几天?”林浩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上个月你说过几天就好,上上个月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李淑娟,”他叫了她的全名,“你到底得的什么病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把我当什么?”
“浩天,”她喘息着,“这房子是你的,钱是你的,就连我这口气……也多半是你施舍的。我还能把你当什么?”
良久,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铁柱说你不肯去医院。我希望你好好活着,淑娟,你听我的话,我去叫铁柱。”
“别叫铁柱,也别叫医生。让我就这样……安静地走吧。”
林浩天冲出了房间,“砰”地一声带上了门。
我缩在楼梯口,心脏跳得像擂鼓。
透过门缝,我看见他并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背靠着墙,仰起头,伸出手,狠狠地抹了一把脸……
过了许久,他才颓然垂下手,痛苦地蹲了下来……
卧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压抑的咳嗽声……
又过了一会儿,卧室里传来李淑娟虚弱的声音:“……拉弟?”
我轻轻地推开门。李淑娟半倚在床头,那张曾经温婉秀丽的脸,此刻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只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里亮得惊人,却也空的吓人。
我不敢看她的眼睛,目光落在她搁在被子外头的脚踝上——那里肿得发亮,皮肤被撑得薄薄的,透着一股死气的青白。
“拉弟……”她看着我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,“我是不是……很难看?”
我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“不……不难看……”我声音嘶哑,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,“你……你就是瘦了点……”
“那炸糕……挺好吃的……”我胡乱地说着,试图转移话题。
“拉弟,”她闭上眼,泪水顺着眼角流进鬓角,“我,是不是要死啊?……”
“不许说!”我猛地抬起头,“你肯定没事!”
林浩天去医院和医生了解情况,回来后抱着李淑娟哭得像孩子,他哽咽着说:“以前是我真混蛋,淑娟我不嫌弃你,我从来没嫌弃过你……”
最终,李淑娟还是住院了……在这时间里,林浩天对李淑娟照顾的特别尽心,也许是她找到了久违的感情,癌细胞停止了扩散,住院15天,到了7月初。
我对我心中的菩萨也是尽心尽力,这15天李淑娟胖了2斤,我瘦了5斤,她精神越来越好,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……
但愿我的菩萨,身体健康,长命百岁,我每天睡前为她祈祷一遍……
第二节:喜钱
那天我正在李家擦玻璃,手机震了一下,是小丽发来的语音。点开听:“姐,我生了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!吕总雇了金牌月嫂,照顾得无微不至。我妈没了,姐,你就是我的娘家人,孩子七月三十办百天,到时候你过来吧。”
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:“你好,你是王拉弟吗?”
“嗯,是的,哪位?”
“请您下楼一下,我在6号楼底下等您,我是吕总的司机大张。”
我向窗外望去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6号别墅门前。停下手中的活,我跑了出去。这吕总找我干啥?
司机大张下车,递给我一个红信封,说这是吕总给“介绍人”的喜钱,顺便邀我去月子中心看看小丽和孩子。
接过那厚厚的红包,我心里一热。这小丽真有良心,富贵了还没忘了我这个穷姐姐。我把红包塞进包里,跟李淑娟请了假,坐着大张的车去看小丽。
刚收了吕总的红包,去看小丽,不能空着手吧?路过花店,我特意买了一束鲜花。
月子中心的奢华,我只在电视上见过。小丽靠在床上,脸色有些苍白,指着婴儿床里的孩子让我看。那孩子皮肤红彤彤的,哭声嘹亮。
“恭喜你,小丽。”我把那束花放在桌上,心里那点羡慕,在看见她那张脸时,悄然变成了嫉妒。
回去的路上,我一路琢磨:这小丽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,还有这福分。不过还算她有良心,没忘了我,给了我一万二的红包。
一进屋,我把红包往桌上一扔。“吕总给的红包,小丽给他生了一个八斤重的大小子。不是我这介绍人,他老吕家能这么好运!”
“多少?”大强子问。
“一万二。”
大强子手里的螺丝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他猛地抬头:“一万二?王拉弟!人家生孩子,给你钱!你真敢拿啊!”
“人家给介绍人喜钱,天经地义!”我梗着脖子反驳。
“天经地义个屁!”大强子一脚踹翻凳子,指着我的鼻子骂,“你以后不许再去小丽家!”
“为啥不让我去?”
“小丽那是金丝雀,你以为吕家是好进的?”
“人家吕总是吃你了还是喝你了,还是刨你家祖坟了?人家给了你老婆一个红包,还给出不是了?”
“反正吕家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窝!以后少去,尽量别去!”
“大强子,你就是羡慕嫉妒恨!”我猛地坐起来,嗓门拔高,“人家小丽年轻漂亮,凭什么就得在家喝西北风伺候赌鬼?她生的儿子也是人中龙凤!你就是自己没本事,看着人家过好了心里不平衡!”
大强子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伸出手指几乎戳到我脑门上:“你跟小丽待久了,脑子也跟着飘了是吧?她今天能给你一万二,明天就能让你去顶雷!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我尖叫着打断他,眼泪夺眶而出,“你就是怕我像小丽一样攀上高枝,不要你个穷鬼了!对不?”
空气凝固了。
良久,大强子缓缓放下手,一字一顿地说:“王拉弟,你听着。我大强子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你要是真觉得跟着我能受罪……随你。”
说完,他摔门而去……
大强子一夜未归。天亮时,他提着两碗羊杂碎、两个大白饼子回了家。
“拉弟,起来吃早点吧,热乎的羊杂。”大强子把早点放在桌上,“拉弟,钱是吕总赏你的,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吧。”
听到他说这话,我想试试他到底是什么心态?
“大强子,要不咱把这1万2还给小丽吧!”
大强子斜睨了我一眼,“你见过哪个人到嘴的肥肉,吃到肚里又吐出去的?王拉弟啊!王拉弟!看你平时精明能干,你是不是傻啊?”
“不是你说的吗?怕日后顶雷,我不敢花这1万2!”
“存起来,存起来以后给明明买房子用。傻货,你就是个傻货,一天天犯傻!”大强子伸手把那1万2拿了起来,“我一会儿就给你存在你的折子上……”
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,忽然想起,当年我们结婚时,喜酒才摆了两桌……我那明明,高考全市前50名,去了大厂每月工作1万三,编程序头发都掉的不多了。亮亮二本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……
人家小丽这肚子,生下来就是家财万贯的少爷命。
——同样是生儿子,这命咋就差出十万八千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