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雇主聊天
星期六,我去张家做饭,听大李姐说,刘梅走后的第三天,张建国出的院。
那天正是正月初十。
按北方的老传统,这天得吃莜面。我本打算给张建国做“老鸭含财”,可老先生刚出院,身子虚,想吃口好消化的。
那天做了羊肉臊子搁锅面,吃得他脑门见汗。
吃完饭才十二点半。李大姐去洗碗,我正准备走,老先生指了指沙发:“拉弟,坐会儿吧。”
我虽急着回家,但他开了口,没法推辞,便坐在了他对面。昏黄的光晕下,老先生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。
“拉弟,今儿这顿饭,让我想起好多旧事。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。
“老先生,过去的事,想多了伤神。”我劝道。
他苦笑一声:“人老了,就跟这老房子似的,外面看着还行,里头梁啊柱啊,全是裂痕。”
我给他倒了杯水:“您今天吃的挺多,喝点水,一会儿再去门口溜达溜达?”
“不用了,今天就想说说话。”他执拗的样子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我爹,是以前地主家的三少爷。”
我愣了一下,没敢插话。地主少爷这成分,在那年代可是天大的帽子。
“那时候日本人来了,家里有钱,送他去念书,念的是日本人的学校。他日语说得比蒙古话还溜,又去日本留学,学的是西医。”张建国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可这命啊,就爱捉弄人。解放前,他把听诊器往兜里一揣,参加了革命。”
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:“那您母亲呢?”
提到母亲,张建国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我娘,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白大小姐,念过私塾,字写得好,画也画得好。日本人打进来的那年秋天,我姥姥带着两个长工去邻县买红绸,准备给我舅舅办喜事。回来的路上……遇上了日本兵。”
他的手紧紧抓着沙发套,指节泛白。
“我姥姥……被那群畜生……糟蹋了,扔在路边。那两个吓破胆的长工,把她背回了家。”
我捂住了嘴,静静地听。
“自那以后,不到半个月,我姥姥就没了,我娘——那位十四岁的白大小姐,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她跪在姥姥坟前发誓,这辈子就算拼了命,也要替娘报仇。正好那会儿共产党的队伍过村子,她把头发剪了,锦袍烧了,就跟着队伍走了。”
我心想:地主家的小姐,张建国的姥爷肯定有现大洋和金元宝?
“仗打完了,新中国成立了。我娘白大小姐和我爹张三少爷结了婚。我七岁时,闹‘内人党’……”张建国的声音陡然变得凄楚,“他们说我爹娘是地主家的少爷小姐,说我是反动学术权威的狗崽子。我爹他是个好大夫……
“嗯,您讲过,他会日语,会蒙语,会医术。”我应着。
张建国陷入了回忆,“日本人投降那年,冬天特别冷,零下四十度。八路军的一个团长,肚子上挨了一枪,肠子都流出来了。部队里没药,也没器械,我爹二话没说,用烧酒把刀子烫了,硬是把那团长的肠子塞回去,缝上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闹‘内人党’那会儿,他们逼他承认自己是日本特务,逼他把那个团长也供出来。我爹硬是扛着。脊梁骨就是那时候被打断的。
他后来跟我说,‘建国啊,咱姓张的人,干啥也要对得起天地良心。”
他抬起左手,比划了一下,眼神骇人。
我给他续了水:“喝点水吧。”
他没有喝,又说话了。
“我十七岁那年,赶上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去了刘家村。那时候我瘦得像根黄豆芽,是刘梅的爹——刘村长,把自己家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子……”
“那现在,老爷子和您母亲怎么样?”我脱口而出。
“刘梅瘫痪了,我只好把快一百岁的爹娘送去了养老院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眼皮沉了下去。
“我心里咯噔一下,这两位老人是真硬气,身体素质这么好,硬是熬过了战乱、运动,平反……活到了如今……
那日,张建国絮絮叨叨说了许久。
直到下午四点,他说着话便靠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。
我悄悄退了出去。
张建国今天讲的太多了,情绪又激动,像把一辈子的苦水都倒给了我。
——哼!这苦水能当饭吃,还是能当钱花?
等他身子骨好点,我再给他做“老鸭含财”。莜面那东西不好消化,身子弱了不能吃。
刘梅刚死,正是老爷子心软的时候,我得多寻思点他爱吃的,把他的胃拴住,也就把我的钱路拴住了。
他家再乱一点更好……
——乱中才能摸鱼,风浪越大鱼越多。万一有一条肥鱼蹦到我王拉弟兜里,那我不就发财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