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生病
刘铁柱进门时,我正软绵绵地瘫在厨房地砖上,脸烧得像块红布。
“王拉弟!王拉弟!”
他喊了几嗓子,见我没动静,嘴里念叨了句“造孽啊”,便将我背了起来。
社区门诊的灯光惨白。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九。医生开了退烧药和消炎药,又挂上一瓶水,嘱咐我多喝热水,多休息。
等液体滴完,墙上的钟已指向九点半。回去的路上,夜风吹在额头上,烧退了些,但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了筋。
刘铁柱把我送回家,我进门一头扎进被窝。
大强子已经睡下了,靠着大强子厚实的脊背,我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。
第二节:梦
梦里,我抱着一堆小红背心在跑。吕总在后面追,那令人作呕的笑声像黏痰一样甩不掉:“宝贝,让我摸摸脚丫!”
忽然,四周死寂。
我身上的红背心不知何时变成了红嫁衣。一回头,吕总不见了,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枯草平原,寒风翻着浪。
我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怀里的背心越来越重,低头一看,“周岁”两个字正慢慢洇开血色。紧接着,一个穿着曳地晚礼服的“姑娘”从中走了出来。
闪光灯下,礼服领口露出的不是锁骨,而是上下滚动的喉结。
我想甩手,却发现双手死死粘在她的裙摆上,怎么拽都拽不下来。
就在这时,一股浓烈的热臭裹住了我。我猛地一颤,睁开眼——
怀里抱着的哪里是什么礼服姑娘,分明是大强子的屁股。
“噗噗噗……”他睡得死沉,连放了几个闷屁。
我伸手想打几下泄愤,目光却落在了他屁股上那条长长的疤上——
那是前年开货车被铁皮划的。
他的屁股又往我怀里怼了怼,嘟囔了一句:“好好……努力……挣钱……”
我的眼泪“吧嗒”一下掉了下来,落在他粗糙的屁股蛋上。
我低头把脸贴了上去。
大强子“嗖”地坐了起来:“谁?!”
他一只手往屁股上摸,摸到那片湿凉,瞬间清醒了。
月光下,他看见我在掉泪。“拉弟?你好点没?”
我没说话。他又“噗噗噗”放了几个。满屋臭气,我捂住了鼻子。
“哦,”他闷闷地缩了缩,“老婆,你是让臭屁熏哭的吧!吃红薯吃多了。”
我“噗嗤”一下笑了。这笑来得突然,把刚才那点阴森的梦魇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谁嫌你了……”我哽咽着,把脸埋进他颈窝。
他翻了个身,把我圈进怀里,屁股却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,嘟囔道:“……今晚真不该吃那冷红薯……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送货呢。”
窗外的灯火早已熄灭,只有银色的月光洒在窗前。
这一觉,也许是感冒药的作用,我睡得极沉。
第三节:桃姐
醒来时,大强子已经出门送货了。
灶台上温着小米粥,三个蒸红薯,还有两颗煮鸡蛋,
我端起粥,剥开一个鸡蛋。那鸡蛋是婆婆给的,自家鸡生的蛋,掰开金黄金黄的。
我狠狠咬了一口,蛋黄噎在喉咙里,又香又暖。
足足歇了一个星期,我才算缓过劲儿来。这天,我躺在床上翻着手机。
桃姐果然走了。
朋友圈的照片上,45岁的她依偎在那个黑不溜秋的老头身边,身后是空旷无垠的草原。老头笑得一脸褶子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心里莫名一紧。忽然就想起了电影《骆驼祥子》里的小福子。
旧社会,女人卖身葬父;新时代,女人“卖身”给儿子凑首付。
历史像个轮子,碾碎了小福子,如今又要从桃姐身上轧过去。
想着自己那两个还没娶媳妇的儿子,我忽然觉得这张平整柔软的大床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一阵阵发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