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七姑奶的请求
第二天一早，我去等班车。
临出门，七姑奶拉着我的手，话匣子打开了：
“拉弟啊，听说你去城里大教授家干活了？能挣大钱，咱村都说王家闺女出息了。”
我苦笑一下，没敢说我不过是做饭洗衣擦地的下等人。
七姑奶叹了口气：“我家三丫头小丽，去年厂子倒闭，在家闲了两年，两个孩子上学都交不上学费。你在城里路子广，能不能帮她寻个保姆的活计？不求进教授家，只要有活儿，能挣钱就行……”
听着七姑奶的话，心里想，谁的饭也不能白吃，这找工作托人问事，又费时间，又要花钱，吃人的嘴短，难怪这次七姑奶这么热情。我担忧的说：“小姑小丽长得漂亮，嫁了个城里的小姑夫，家给找了工作，这怎么眨眼就失业了？”
七姑奶眼里那点光晃了晃，暗了下去。
我忽然明白，昨天那些温暖，都不是白给的。这世道，人情就是债，一口热饭抵得上千言万语。我若不接这茬，便是忘恩负义；接了，便是又把自己搭进去了。可除了这儿，又有哪儿肯收留我呢？
“拉弟，你看七姑奶这张老脸管用不？
看着她泛红的眼圈，我握紧了她那双枯瘦的手。这世上，有亲娘是福气，没了亲娘，婶子大娘也挺亲。
“七姑奶，您放心。回了城我帮小丽小姑姑留意着。别墅区常招人，到时候我推荐她去试试。她人实诚，手脚也麻利，这忙我能帮。”
七姑奶顿时眉开眼笑：“哎！好孩子！七姑奶就知你仗义！等你信儿！”
“嘀嘀——”班车来了。
一上车，我眼泪又止不住地流。
别人回娘家是热热乎乎，我这回娘家，倒像个孤魂野鬼，拿着香烛到处供奉，却找不到落脚的庙门。
看着窗外倒退的庄稼地，我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十几元零钱…我这娘家还能来吗？
第二节：夫妻聊天
回到城中村的家，我跟大强子说了回村的事，他揉着伤腿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，他叹了口气说：“拉弟，你爹不要你，你弟不疼你，我心里疼你啊！你老往那冷窟窿里钻，也不知道你图个啥？”
过了一会，他咧嘴一笑：“七姑奶家的姑娘，人怎么样？”
七姑奶的姑娘小丽，人长得漂亮还实诚，干活也麻利！”
“人实诚，干活麻利，那敢情好啊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用大拇指摩挲着我手背上的裂口，动作轻柔，“七姑奶就疼这三闺女，咱能拉一把就拉一把，你干活时也留意着，别墅里别的业主需要雇人，你给搭个桥。”
“行，我给问问保安，他们也知道哪家常雇人了，或者先干个保洁也行……”
“不过，拉弟啊，”大强子话锋一转，“你得先跟小丽透个底。这活儿，看着光鲜，实则是在‘刀尖上走路’。你在李教授家看到的、听到的，都得烂在肚子里，谁也不能说。
别墅里干活，就怕嘴巴不严，弄不好，挣不上钱，蹲局子也是有可能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“我晓得。我会跟小丽说清楚的。”
大强子一巴掌拍在他那条好腿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：“这就对了！有那别的业主需要雇保姆，你就推荐小丽，七姑奶那边，你给小丽推荐成工作，以后去你那娘家，万一赶不上班车，七姑奶那也是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嗯！”我应了一声，爹的家那是后妈的主场；弟弟那是四女子的地盘，七姑奶那出点力也不亏…这老公儿子才是属于我的庙门。
我挪了挪身子，紧紧的靠在了他的胸前…
第三节：送烟
第二天一早，我揣着大强子的叮嘱，骑着电驴，又来了别墅门前。
保安小赵懒洋洋的，但看见我，好像昨天没睡好，只是抬了抬眼皮，点了点头。
“小赵，打扰一下。我有个本家叫小丽，人实在，干活也利索。她也想找个保姆的活计。有那业主找帮佣，你帮着留意留意？”
小赵抬起眼，他没有立刻回答，“拉姐，”他终于开口了，“你那个表妹……嘴巴严不严？”
我挺直了腰板，诚恳地道：“小赵放心，他和我是一个村的，比我岁数小，从小看着长大的，知根知底嘴严得像蚌壳。再者，我也不敢引荐不靠谱的人，怕砸了自己的饭碗呢。”
小赵半晌才说：“下个月，4号别墅吕总家需要个人手，专门清洁打理。不知道找下人没？我碰到他给你问问……”
“哎！谢谢小赵！谢谢小赵！”我连声道谢，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南京（炫赫门），塞进了他的手里。
“小赵，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小赵捏着那盒烟，在手里掂了掂，没推辞，随手夹在腋下的记录板里，下巴朝小区里头扬了扬：“拉姐，回头吕总下班，我碰到他问问。你留个电话，成了我给你打电话，办成你心里也有个数。不过…”
小赵停顿了一下。“丑话说前头，4号那家规矩大，要是小丽嘴不严实，不光她干不长，连你和我这些介绍人，以后也不好再这片混了。”
“放心，小赵。”我拍了拍胸口，“她要是不好好干，乱嚼舌根，我第一个饶不了她。”
那天进了别墅，擦李教授家楼梯扶手时，看着那光可鉴人的红木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不仅仅是个楼梯栏杆，它也是我给七姑奶家搭的一座桥。桥墩子稳不稳，全看我这活干的好不好。
傍晚下班，夕阳把别墅区的柏油路染成了金色。
我骑着电驴，路过大门时，小赵正低头玩手机，见我出来，抬眼瞅了我一下，嘴角似乎动了动没说话。
但我觉得这事儿，多半是有着落了。
晚上回家，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大强子。
他听完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走到灶台边，把一碗红糖水端给我：“喝了吧。这事办得漂亮。”
我捧着碗，看着他，心里默念：…这人世间，走到哪儿都是人情世故，外人的饭，没有白吃的，你吃人家一碗，会还回去100碗或者更多…
哎，我长长的叹了口气，不过啊！对别人有点用，还是能换点尊重的…
“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大强子说道。
我端起那碗红糖水，一仰脖喝了下去，有时候擦了把嘴，“嗯，真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