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起目送那三个年轻女孩离去,单脚撑着电动车,点燃了一根烟。
冷风裹挟着街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。
京海二月的天气,湿冷刺骨,风一吹,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直到下午五点。
在这期间,苏起又接了一长一短两个订单。
“距离下次大奖进度:219/240。”
苏起把车停在路口,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
夜间代驾高峰期马上就要到了。
他今晚打算肝十一单。
腹中传来一阵饥饿感。
苏起在街头扫视一圈,目光锁定在巷子口一家招牌泛黄的老店上。
老五抻面。
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。
推门进去,劣质的牛油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。
不到四十平米的店面里,十几张油腻的木桌挤得满满当当。
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
食客大多是刚下工的民工,身上穿着沾满灰泥的劳保服。
他们几人凑一桌,喝着十几块一瓶的廉价白酒,操着各地方言大声吹嘘着工地的见闻。
喧闹,杂乱。
这里没有一晚上消费几十万的威士忌,没有俯瞰江景的落地窗。
只有最纯粹、最粗粝的市井气。
苏起穿着那件廉价的蓝色代驾马甲,自然地找了个空座坐下。
“老板,一碗汤面,一份拌鸡架,再来一小碟干豆腐丝。”
“好嘞!马上来!”老板用围裙擦了擦手,转身在翻滚的汤锅前忙活。
不多时,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。
八块钱。
加上十一块的鸡架和五块钱的拌菜,一顿晚饭不到三十块。
苏起掰开一次性筷子,大口吃面。
浓郁的骨汤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满身的寒气。
他一边啃着鸡架吃着面,一边听着旁边那桌两个满面沧桑的大哥争论着,今年回老家的高铁票该怎么抢。
很快,吃完面条。
苏起抽出一张劣质餐巾纸擦了擦嘴,站起身扫码付款。
推开门,冷风再次迎面扑来。
苏起把代驾马甲的拉链拉到最顶端,骑上折叠电动车,点开手机上的接单软件。
“叮!您有新的代驾订单!”
“距离您三百米,车型:极氪7X。”
“起点:书香雅苑小区南门。终点:水岸名都。”
苏起拧动电门,电动车在昏暗的路灯下穿行。
几分钟后,他在那个小区门外,找到了那辆香槟色的极氪7X。
车旁站着一男一女,看着应该也是刚出来。
两人年纪都在三十五六岁左右。
男人戴着无框眼镜,身上穿着一件质感不错的藏青色羊绒大衣,此刻正烦躁地扯着领带。
女人则裹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,手里拎着两个空掉的红色高档礼品袋。
男人的身上散发着明显的酒气。
“尾号0028?”苏起把电动车停稳,走上前。
“对,师傅。”女人点点头,伸手拉开了后座车门。
苏起将折叠车塞进后备箱,套上一次性座套,坐进驾驶位。
调整座椅,挂入D挡,车子平稳起步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车厢内开着暖风,酒气开始弥漫。
起初,后排十分安静。
没过多久,压抑的气氛终于被女人的一声叹息打破。
“今天这三千块的超市购物卡,总算是送出去了。”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男人靠在椅背上,冷哼了一声。
“我早就说别送!你看看今天那班主任的嘴脸。”
男人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气,“收东西收得理直气壮!还非得留咱们吃个便饭,这酒喝得我心里不是滋味儿。”
“你少抱怨两句行不行!”
女人的声调立刻拔高了,“我不送行吗?班里谁家不送?”
男人坐直了身体:“以前我们上学,哪有给老师送礼这一说!现在倒好,明码标价!这不是教书育人,这是在做生意!”
女人转过头,盯着男人。
“张口闭口以前以前!现在时代变了!你儿子今年上小学六年级,下半年就得小升初!”
女人语速极快,越说越激动,“那个重点中学的推荐名额全捏在班主任手里,你不表示表示,人家凭什么给你儿子写推荐信?”
“推荐信是靠成绩的!”
男人反驳,“咱儿子期末考试全班第五!”
“第五有用吗!”
女人毫不留情地击碎了男人的幻想,“前面那四个,有两个是校领导的亲戚,还有一个家里直接给学校捐了一批新电脑!你儿子拿什么跟人家拼?”
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。
苏起单手扶着方向盘,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红绿灯。
这种戏码,每天都在不同的家庭里上演。
后排的争执并没有停止。
男人显然是不想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现实,声音降了八度,但依旧强硬:“那也没必要这么卑躬屈膝。”
“过年送购物卡,劳动节送燕窝,教师节班里组织买戴森吹风机就算了,你还私下又买了一条华子塞过去。”
“这三年下来,咱们光是在这个老师身上砸了多少钱?”
“我不砸钱,你儿子就得去贴墙根吃粉笔灰!”
女人彻底爆发了,“你知不知道现在班里的座位是怎么排的?”
“5000块起步,坐第一排正中间。3000块,坐第二排或者第一排两边。”
“那些一分钱不送的家长,孩子直接被扔到最后一排,挨着后门!老师上课连看都不看一眼!”
女人越说越委屈,眼眶红了,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王磊,你以为我愿意把省吃俭用的钱白白送给别人?你以为我愿意满脸堆笑地去巴结那个老女人?”
“我们在群里被人牵着鼻子走,群主让集资买礼物我们就得交钱,不敢有一句怨言。”
“为什么?因为稍微有点不配合,班主任就能给你家孩子穿小鞋!”
“作业多判错几道,上课故意点名罚站,找点由头就把家长叫到学校走廊上训半个小时!”
女人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黑色的真皮座椅上。
“我图什么?”
“我不就是图咱儿子能安安稳稳度过这最后半年,能上个好初中吗!”
“我在外面装孙子,你还要在车上怪我!”
后排彻底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