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院出来，月亮已经升至半空。
张磊开着车，林悦坐在副驾驶。
顾承泽和叶小小没有同行，顾承泽留在大院里，说是要跟爷爷说几句话，让张磊先把林悦和叶小小送回去。
叶小小提出自己骑车回去，不跟他们挤了，顾承泽看了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“路上慢点，下次放假再去找你们。”
叶小小点点头，从空间中取出她的自行车，乘着夜风慢慢往家的方向骑去。
于是回家的路上，车里只剩下张磊和林悦两个人。
车窗开着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息。
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，昏黄的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张磊握着方向盘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，但目光有些发直，像是在看路，又像是在看路尽头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林悦靠在椅背上，把窗户摇下来一些，让风吹得更畅快些。
她用手指拨弄着被风吹乱的头发，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槐树上，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。
她等了一会儿，等着张磊开口说点什么。张磊平时话多得很，不开口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不习惯。
但张磊迟迟没有开口。
车子拐过一条条街，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，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的嘴唇动了几次，又合上了，喉结上下滚动，把到嘴的话又吞咽了下去。
那双手把方向盘握得时紧时松，能看出他的紧张。
林悦终于觉得不对劲了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张磊的侧脸，目光在他紧抿的嘴唇上停了一下，又移到他握方向盘的手上。
那只手的手背上有几道青筋，他嘴上不说，但紧握方向盘的手却出卖了他。
“张磊，你怎么了？”
林悦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驾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张磊的手从方向盘上下滑了一下，又连忙握紧了。
“没、没怎么。”
“没怎么你结巴什么？”
林悦皱了皱眉，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，想看清他此时的表情。
“你今天在顾爷爷家也没说几句话，回来的路上也不吭声，这可不像你。”
张磊咽了一口唾沫。他的目光从前方移开了一瞬，移到林悦脸上，又飞快地移回去了，快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他的耳朵尖瞬间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在想事情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。
“想什么事？”林悦追问。
张磊没有回答。
车子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，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沙沙声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。
张磊把车停在小院门口，熄了火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了，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林悦的呼吸轻而匀，张磊的呼吸重而急，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。
林悦解开安全带，准备开门下车。
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，正要开车门，张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，低低的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听过的犹豫。
“林悦。”
林悦的手停住了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张磊。
路边灯光从车窗外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，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，嘴角那道永远往上弯着的弧度不见了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着，显然紧张到了极点。
“怎么了？”
林悦的手从门把手上收了回来，看着他。
张磊的嘴唇动了几次，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。
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搓了几下，又攥紧了，又松开，反反复复。
他想说的话卡在嗓子眼里，一直也没能说出口。
“你觉得……我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他终于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了出来，声音有些发飘，像被风吹散了半个音节。
林悦愣了一下。
她的眼睛眨呀眨，目光一直停留在张磊的脸上，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真的从他嘴里说出来的。
张磊这个人，平时说话从来不经过大脑，想说就说，想笑就笑。
他从来没有问过这种问题。
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。
他在紧张，他在害怕，他在等一个答案。
他是谁？他还是张磊吗？
林悦的嘴角弯了起来，那笑容大大咧咧的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没心没肺的爽利。
“你？还行吧。”
她伸手在张磊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就是嘴太碎了。”
张磊的肩膀被她拍这一下，整个人更紧张了。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
那句“还行吧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，荡开一圈涟漪，但很快又沉寂了下去。
他分不清这个评价是好是坏，从字面上看是不坏的，但从林悦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里，他又听不出任何他期待的那种东西。
他的嘴张了一下，舌头抵着上颚，那句话已经顶到了齿缝。
他看着林悦，林悦也看着他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有月光，有他看不懂的光。
他想把那句话说出来了，在这个他好不容易鼓起了全部勇气的时刻，把那句在他心里憋了不知道多久的话，清清楚楚地告诉她。
但他看着林悦那双坦坦荡荡，没有一丝躲闪的眼睛，又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
还不是时候，她看自己还是那个“嘴太碎了的张磊”，不是一个可靠的男人。
他还不能太着急！
张磊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行了，到了，赶紧进去吧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，但那正常却是装出来的。
林悦推开车门，下了车。
她站在车旁边，弯腰从车窗探进头来，看着张磊。
“你今天真的挺奇怪的。”
她说完，笑了，那笑容里没有怀疑，没有探究，就是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。
“回去早点睡，别瞎想了。”
她直起身，朝院门走去。
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，冲张磊挥了挥手，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，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。
张磊坐在驾驶座上，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，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的手还握着方向盘，目光一直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院门。
很久之后，才驶出了巷子。
叶小小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，从张磊的车停在门口的那一刻起，她就站在这里了。
她不是故意偷听的，筑基修士的耳力太好，好到即使她不想听，那些声音也会像流水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。
她听见张磊问“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”，听见林悦回答“你嘴太碎了”，听见张磊沉默了好久，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。
叶小小嘴角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，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
张磊看林悦的眼神，从认亲那天到现在，一次比一次藏不住了。
他自己以为藏得很好，其实在别人眼里，那点心思像写在脸上。
快了，她想。
张磊等不了太久了，林悦那个大大咧咧的性子，也快要被捂热了。
花期一到，该开的花，总是要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