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沈家分家的消息,第二天就传到了牛棚。
消息是来给看管牛棚的大爷送饭的人随口说的,那人见到沈建国和沈建党,故意刺激他们:
“你们老沈家昨天分家了,闹得可凶了。你爹跟着老五过,大房三房各分了几间房,老五还得了建芳那丫头的屋子。至于你们俩嘛……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建国和沈建党一眼,“你们啥都没分着。”
说完,那人转身就走了,留下沈建国和沈建党愣在原地。
啥都没分着?
沈建国回过神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沈建党也是一脸的不服气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满,其中还透着一丝被抛弃的委屈。
他们是被下放了,是进了牛棚了,可他们又不是死了?分家凭啥不分给他们?
就算不能分到房子,分点钱也好啊!哪怕只分到一间破屋子,转手卖给村里人,也能落下几十块钱,有了这钱,在牛棚的日子也能好过点。
可现在,啥都没有分给他们!
沈建国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……
王秀芬从旁边凑过来,脸上也是愤愤不平。
“建国,你爹这心也太偏了!咱在津市的时候,哪个月不给他们寄钱?逢年过节,哪次不是大包小包的给他们邮寄?
连乡下这几间青砖大瓦房,不都是你出钱盖的?现在你被下放到牛棚了,分家竟然连间房子都不分给你!你说,这像话吗?”
她越说越来气,嗓门也大了起来:
“在你爹心里,压根就没你这个儿子!你那些钱,都喂了狗了!”
“行了!别说了!”沈建国低吼一声,打断了她的话。
王秀芬撇撇嘴,不敢再吭声,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“我说的不对吗”。
沈建国心里那股火,被她这几句话拱得更旺了。
“走,去找爹问清楚。”沈建国说着就站起身往外面走。
沈建党也站了起来,兄弟俩趁着天黑,悄悄溜出牛棚,往村里摸去。
夜色沉沉,村道上没什么人。两人熟门熟路地摸到老沈家院墙外,翻墙进去,直奔沈老头那屋。
沈老头刚躺下,听见门响,吓了一跳。待看清是沈建国和沈建党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你们咋来了?大半夜的,不怕被人看见?”他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不耐烦。
沈建国没接他的话,开门见山:“爹,分家的事,我们听说了。”
沈老头脸色一变,但很快就恢复过来。他坐起身,打开灯,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看不太清楚表情。
“听说了咋了?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。
沈建党忍不住了:“爹,凭啥分家不分给我们?我们是下放了,可不是死了!分家凭啥没我们的份?”
沈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冷冷的,看得沈建党心里发毛。
“老四啊,”沈老头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你那间屋子,不是早就卖给建芳了吗?这事儿你不会忘了吧?”
沈建党愣住了。
卖……卖了?
他想起来了,沈建芳结婚时要住家里,当时自己屋子一直闲着就卖给了沈建芳。
沈老头看着他这副样子,嘴角撇了撇:
“咋?忘了?我记得清清楚楚,你收了建芳的钱,那间屋子就是她的了。现在建芳疯疯癫癫的,她那屋子归了老五,那也是她的,跟你没关系。
别说我这当爹的心狠,不分给你。是你自己早就卖掉了,怪谁?”
沈建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讪讪地低下头。
沈建国见兄弟败下阵来,立刻接上话头:
“爹,建党的那间卖了,我的可没有!我那间屋子,现在还空着呢吧?再说了,这几间青砖大瓦房,当年可是我出钱盖的!你总不能让我这个出钱的,反倒啥都分不着吧?”
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!确实,当年他在津市混得好,手头宽裕,回村盖了这几间大瓦房,可没少花钱。这事村里人都知道,沈老头心里也清楚。
沈老头听了这话,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。
他确实有点心虚。
沈建国说的没错,这几间房子,当年确实是沈建国出钱盖的,按理说,分家该有他一份。
但沈老头是谁?他活了这么大岁数,啥场面没见过?心虚归心虚,嘴上可不会认输。
他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,慢悠悠地开口:“建国啊,你那间屋子,家康不是还住着呢嘛。”
沈建国一愣……
沈老头继续道:“家康是你儿子,他住的那间,跟分给你家有啥区别?你还想咋?让他搬出去,把那间屋子卖了?那可是你亲儿子!”
沈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沈老头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:
“建国啊,你想想,你是当过领导的人,早晚还得回城里的。这乡下的破房子,你能看得上?你回城了,这房子留着干啥?给家康住着,不就跟分给你家一样嘛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
“我这当爹的,还能亏了你不成?你在城里过好日子,家康在乡下有个落脚的地方,这不是两全其美?”
沈建国沉默了……
他爹说的……好像也有道理。
他是要回去的!他一定会回去的!!
等风头过了,等有人帮他说话了,他就能平反,就能回城。到时候这乡下的破房子,他确实看不上。
而且,儿子还住着那间屋子呢,跟分给自己家确实也没啥区别。
沈建国心里的火,慢慢熄了下去。
他看了沈老头一眼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。烟雾缭绕中,那双浑浊的眼睛,也看不透在想什么。
“行吧,那就这样吧。”沈建国最终开口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,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。
沈老头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变化,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。
沈建党站在一旁,讪讪地低着头,不敢再说话。
兄弟俩趁着夜色,又悄悄离开了老沈家。
沈老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,又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,这才躺下。
黑暗中,他那双眼睛里透着精光,直直望着房梁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牛棚里,王秀芬还在等着。见沈建国回来,立刻凑上来问:“咋样?要到了吗?”
沈建国没说话,躺回炕上,闭上眼睛。
王秀芬还想再问,被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开了。
她撇撇嘴,不再问了,但心里那股不甘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牛棚外,夜色沉沉。远处的村庄静悄悄的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