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着这两个儿媳,眼神扫过李凤霞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再扫过老五媳妇那副看似怯懦实则精明的表情。
最后,目光落在老三媳妇王秀娟身上。
老三媳妇站在那里,半个身子藏在门后,只露出半边脸。
见沈老太看过来,她下意识想往里缩,可又不敢,就僵在那儿,手指紧紧攥着门框,像是在寻找力量。
“老三媳妇!”沈老太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。
“你躲啥躲?出来!”
王秀娟身子一抖,慢吞吞地挪出来。
她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,头发胡乱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。
低着头,不敢看沈老太,也不敢看李凤霞和老五媳妇,就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“娘……”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“听见你大嫂和五弟妹说的了?”沈老太盯着她。
“你家俩丫头都去上学了,家里活没人干。从今儿起,这些活你得多干点,把她俩的那份都干出来!”
这话说得理所当然,像在分配本来就该她干的活。
李凤霞和老五对视一眼,脸上都露出得意的神情。
她们就等着沈老太发话,把活计都推给老三媳妇。反正老三媳妇以前就是头老黄牛,现在虽然有点不一样了,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懦弱好拿捏的。
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,王秀娟没有像以前那样,低着头应一声“是”,然后默默去干活。
她抬起头,眼睛还是不敢看人,声音虽然小,但很清晰:
“娘……这……这你得问我家当家的,我听他的。”
话音落地,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凤霞瞪大了眼睛,像是没听清。老五媳妇也愣住了,嘴巴微微张着。
就连沈老太,也呆愣了一瞬,随即脸色由青转红,又由红转黑。
“你说啥?你再说一遍?”沈老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王秀娟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可她咬了咬唇,居然又重复了一遍:
“我……我听我家当家的。当家的说咋办,就咋办。”
这话简直像一个巴掌,狠狠扇在沈老太脸上。
在这个家里,沈老太当了几十年的家。可现在,老三媳妇居然敢说“听她当家的”?
沈建明,那个她养了三十多年,那个从小到大都没敢跟她大声说过话的儿子,现在居然成了老三媳妇嘴里的“当家的”,成了她推脱活计的挡箭牌?
沈老太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王秀娟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李凤霞先反应过来,立马急了:
“王秀娟!你啥意思?拿三弟当挡箭牌是吧?三弟不在家,这活你就不干了?”
老五媳妇也帮腔:
“就是!三嫂,你这可不对。娘让你干活,你还推三阻四的?”
王秀娟被两人说得头压的更低了,可就是咬着唇不吭声。
那副样子,摆明了就是:你们说你们的,我听不见,反正我得等当家的回来。
沈老太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知道,老三媳妇这是学聪明了,或者说,是老三教她这么做的。
那个从前老实巴交、让她拿捏得死死的三儿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就彻底变了。现在连他媳妇,也敢跟她耍心眼了。
可她不能发作。
至少不能现在发作。
老三不在家,她要是硬逼着老三媳妇干活,等老三回来了,肯定得闹。现在这个家已经够乱了,不能再闹了。
沈老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行,老三媳妇,你等着。等老三回来了,我亲自问他。”
她转向李凤霞和老五媳妇:
“你们俩,也别杵着了,鸡饿得直叫,猪饿得都拱猪圈了,没听见吗?赶紧喂了!还有,晚饭做没做?想饿死一家子?”
李凤霞还想争辩,可看着沈老太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狠狠瞪了王秀娟一眼,转身去灶房准备猪食。
老五媳妇也悻悻地去了准备东西喂鸡。
王秀娟还站在原地,低着头,手指扒着门框。
“你还愣着干啥?去挑水!水缸都见底了!”沈老太厉声喝道。
王秀娟应了一声,慢吞吞地去拿扁担和水桶。动作磨磨蹭蹭的,显然心不甘情不愿。
沈老太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的火又往上窜。可她忍住了,转身回了堂屋。
门帘落下,隔断了外面的光线。
她坐在炕沿上,听着院子里传来李凤霞摔摔打打的声音,老五媳妇喂鸡时嘀嘀咕咕的声音。
沈老太无声地叹了口气,这个家,越来越不好管了。
老三变了,老三媳妇也变了。老大媳妇本来就泼,现在更肆无忌惮。老五媳妇看着老实,其实最滑头。
沈老太,第一次感觉到了力不从心。
她想起从前,三个儿媳刚进门那会儿。哪个不是低眉顺眼,哪个不是让她拿捏得死死的?让她们往东,她们不敢往西。让她们干活,她们不敢歇着。
可现在呢?
沈老太闭上眼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得想个办法,把老三重新拿捏住,得让这个家重新回到她手里。
老三就应该是来他们老沈家当奴才的,现在奴才一家竟然想要造反,简直是反了天了!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灶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老沈家的夜晚,就这样在一片混乱和压抑中,缓缓降临。
而此刻,村小学刚刚放学。
沈红竹和沈红菊背着书包,手拉着手,蹦蹦跳跳地往家走。
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,两个小小的影子,在土路上跳跃着,像两只快乐的小鸟。
她们不知道,家里正有一场风暴,等着她们回去。
更不知道,她们的父亲沈建明,此刻正扛着锄头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脚步坚定,眼神里有了一种从前没有的东西——那叫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