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清晨,老沈家的平静,被一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般的尖叫彻底撕碎了。
发出这声尖叫的,是沈家老大沈建业。他今天准备去县城看看在那边上班的大儿子,顺便去供销社买点东西。
临出门前,他照例去拿点钱,然而,当他的手探进那熟悉的暗格时,摸到的却不是预想中那个铁盒子,而是一片空荡荡!
沈建业的心猛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。他不信邪地又往里掏了掏,甚至把整个胳膊都伸了进去,左右摸索,依然什么都没有!真的是空的!
“钱呢?!老子的钱呢?!”
沈建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愤怒而扭曲变形。
他像疯了一样,把炕上的被褥全部掀翻在地,炕席扯下来,炕柜里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出来,衣柜也被他拉得东倒西歪,每一件衣服的口袋都被翻了个底朝天……
他几乎将整个屋子都翻了过来,弄得一片狼藉,如同遭了劫匪。
可结果,依旧是一无所获!那装着全家希望的铁盒子,连同里面的一千多块钱,就这么不翼而飞了!
“没了……全没了……”
沈建业瘫坐在地上,双眼失神,嘴里反复念叨着,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他媳妇听到动静跑进来,看到这场景,再一听钱没了,顿时眼前一黑,直接晕了过去,屋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。
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主屋的沈老头和沈老太。沈老头叼着烟袋出来,皱着眉呵斥:
“老大,你搞什么鬼?拆家啊?!”
沈建业猛地抬起头,眼睛赤红,声音嘶哑地喊道:
“爹!娘!钱……我们藏的钱……没了!全被偷了!”
“什么?!”沈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他也顾不上捡起来,几步冲过来,扒着门框往里一看,那狼藉的景象让他心头咯噔一下。
而沈老太的反应更是直接,她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尖锐的嚎叫,冲回了自己住的主屋。
主屋里,沈老头和沈老太藏钱的地方更为隐秘。沈老太哆哆嗦嗦地挪开沉重的红漆木箱,双手颤抖着去抠后面那块松动的墙砖。
当砖块被取出,露出后面空空如也的墙洞时,沈老太的身体猛地晃了晃,差点直接栽倒。
“没了……真的没了……”
沈老头凑过来一看,也傻了眼,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失去了血色。
那里藏着的,可是他们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,两千多块现金,还有那两根小黄鱼!
那是他们压箱底的棺材本,是他们在儿子媳妇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!
还有那金锁和肚兜,那可是……
“天杀的贼啊!!哪个挨千刀、断子绝孙的王八蛋偷了老娘的钱啊!!”
沈老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双手拍打着地面,开始了她最拿手的撒泼表演,声音哭嚎得震天响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我老婆子辛辛苦苦一辈子,抠抠搜搜攒下这点钱,都让那杀千刀的给偷走了啊!这可叫我怎么活啊!我不活了啊!!老天爷啊,你开开眼,打个雷劈死那偷钱的贼吧!!”
她的哭嚎声极具穿透力,瞬间传遍了整个老沈家院子,甚至飘到了左邻右舍。
很快,老沈家其他几房的人也被惊动了。沈老五夫妇、沈老三夫妇,以及沈宝珠、沈家康等小辈,全都从各自屋里跑了出来。
听到钱被偷的消息,一个个脸色大变,也顾不上安慰哭天抢地的沈老太,全都心急火燎地冲回自己屋里,去检查他们各自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房钱。
这里最淡定的就是沈宝珠和沈家康了,他们俩的钱早就被偷了,现在老沈家全家的钱也被偷,他们甚至隐隐有一丝畅快。
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老沈家人慌乱的找钱。
结果,自然是毫无悬念——全军覆没!
刹那间,老沈家的院子里,哭爹喊娘声、咒骂声、捶胸顿足声响成一片,比过年还“热闹”。
沈老太的独唱,瞬间变成了全家的大合唱。
之前还只是沈老太一个人心疼她的棺材本,现在是全家都在肉疼他们失去的“血汗钱”,一种真正的、如同剜心割肉般的恐慌和愤怒笼罩了整个老沈家。
“是谁?!到底是谁干的?!”
“肯定是家贼!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咱们把钱藏哪儿?!”
“对!搜!挨个屋搜!一定要把这内贼揪出来!”
怀疑和猜忌的种子迅速在每个人心中发芽,目光开始变得不善,互相审视着身边的“亲人”。
就在老沈家内部即将因为丢钱而爆发更大冲突的时候,与他们家仅一墙之隔的邻居,李老太太,正端着一个簸箕,悠闲地坐在自家院墙根下挑拣着豆子。
老沈家那惊天动地的哭嚎和吵嚷声,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李老太太和沈老太年纪相仿,娘家都是下河村的,年轻时甚至还是玩伴。
但两人的关系,早在几十年前就彻底破裂了,成了几十年的老冤家。
此刻,听着隔壁那熟悉的,属于沈老太的尖利哭嚎,李老太太非但没有丝毫同情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反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。
她放下簸箕,站起身,踮着脚尖,扒着那不算太高的土坯院墙,探出半个脑袋,朝着老沈家院子里张望。
看着沈老太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撒泼打滚,看着沈家其他人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、互相指责,李老太太只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痛快。
她扯开嗓子,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讽和落井下石,清晰地传了过去:
“哎呦喂!我当是谁家杀猪呢,哭嚎得这么起劲!原来是沈老妹子家啊!这是咋啦?遭报应啦?
要我说啊,沈老妹子,这就是人在做,天在看!你们老沈家平日里缺德事干得太多了,算计这个,盘剥那个,连自家儿子孙女都不放过!
现在好了吧?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喽!派了人来把你们那点昧心钱都给收走啦!活该!真是活该啊!哈哈哈哈!”
李老太太这顿毫不留情的嘲讽,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冷水,瞬间让老沈家的混乱达到了顶点!
正愁找不到发泄对象的沈老太,一听到李老太这熟悉又刺耳的声音,尤其是那句“遭报应”和“活该”,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。
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,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泥土,冲到院墙边,跳着脚,指着墙那边的李老太破口大骂:
“李老婆子!放你娘的狗臭屁!是不是你?!肯定是你这个老虔婆偷了我家的钱!
你个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老货!从小就嫉妒我,现在看我有点家底你就眼红,就是你偷的!
你快把老娘的棺材本还回来!不然老娘这就去公社告你!让警察来把你抓去蹲笆篱子!枪毙了你个老贼婆!”
沈老太这毫无根据的指控和恶毒的咒骂,顿时把李老太也给点炸了!
她年轻时就和沈老太因为沈老头的事结下了梁子。
当年媒人本是先给李老太和沈老头说的亲,李老太心里还挺满意,就把这事跟当时还是小姐妹的沈老太说了。
没想到沈老太表面上恭喜她,背地里却偷偷跑去跟沈老头“偶遇”,使了些手段,硬是把这门亲事给撬了过去。
从此两人彻底闹翻,几十年来互相看不顺眼,明里暗里没少较劲。
此刻被沈老太如此污蔑,李老太气得浑身发抖,也扒着墙头骂了回去:
“沈老太婆!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,满嘴喷粪!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,见不得别人好,专干那偷鸡摸狗、撬人墙角的缺德事?!
你那几个臭钱,白送给我我都嫌脏手!还偷你的?我呸!我看就是你那好儿子好孙女自己手脚不干净,内贼招了外鬼!
你还有脸赖我?你再胡咧咧,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破嘴!”
两个积怨了几十年的老太太,隔着一道矮墙,如同两只斗鸡,脸红脖子粗地互相指责、对骂。
污言秽语层出不穷,翻着几十年前的旧账,把对方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糗事全都抖落了出来。
老沈家其他人一时间竟然插不上嘴,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老太太隔空对骂,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