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箭炮停歇三分钟。
独立旅阵地上一片死寂。
士兵们趴在战壕边。
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的焦土。
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。
眼前残留着爆炸的白光。
那毁天灭地的力量。
让所有人陷入震撼。
一种冰冷的亢奋从灵魂深处升起。
我们……干的?
那是我们的炮?
“哔——哔哔——!!”
尖锐的冲锋哨音骤然响起。
沿着整条战线此起彼伏。
军官们率先挣脱震撼。
嘶哑的吼声炸开。
“起立!检查武器!”
“上刺刀——!!”
“准备进攻!!”
进攻?
士兵们猛地一激灵。
对着那片被天火清洗过的焦土?
对着那些可能已经不存在的敌人?
然后他们看到了段启年。
他站在被炸得只剩半截的瞭望哨基座上。
穿着沾满泥土硝烟的野战服。
腰杆挺得笔直。
像一杆插在焦土上的标枪。
他手里拿着铁皮喇叭。
没有挥手。
没有呐喊。
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日军阵地。
“弟兄们——”
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。
像重锤敲在每个士兵心上。
“都看见了吗?
小鬼子以为咱们中国人是绵羊!
任他们宰割!
不敢还手!”
“昨天!就在这儿!
他们用大炮轰!
用坦克轧!
用飞机炸!
用刺刀捅!
他们觉得咱们就该跪着!
就该跑!
就该被他们像踩蚂蚁一样踩死!”
“可你们——
让他们知道了!
绵羊急了也能咬人!
也能撕下他们一块肉!
也能让他们疼得嗷嗷叫!”
“但这不够!”
他猛地挥手指向焦土。
声音因激动而破裂。
“咬下一块肉不够!
让他们疼一下不够!
从甲午到旅顺。
从济南到九一八。
小鬼子欠了咱们四十年的血债!
欠了四万万人每人一笔!
还不清的滔天血债!”
“昨天咱们讨了点利息!
今天——
就在这儿!
就在这片被他们用血染过、用火洗过的土地上——
连本带利!
给老子讨回来!!!”
他扔掉喇叭。
呛啷一声拔出手枪。
指向天空。
“上刺刀——!!”
“哗——!!!”
一万两千多支步枪同时上膛。
刺刀卡榫的碰撞声汇聚成低沉的怒吼。
像沉睡巨兽苏醒时骨骼的摩擦。
“跟我——
冲——!!!”
“杀——!!!”
“杀啊啊啊——!!!”
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。
灰色的人浪涌出战壕。
像一股蕴含着毁天灭地意志的人形海啸。
赵小栓端着98K冲在最前面。
左肋的伤口崩裂。
鲜血染红绷带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眼里只有前方的焦土。
只有那面残破的膏药旗。
他想起了那个被踩死的孩子。
想起了连长空荡荡的裤管。
想起了王老蔫佝偻却坚定的背影。
想起了段旅长那句“讨回来”。
所有的画面都燃烧起来。
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。
“杀——!!!”
他嘶吼着。
迎着硝烟和热浪。
拼命向前冲。
脚下是滚烫的浮土。
是冒烟的弹坑。
是烧焦的残骸。
他不管。
只是冲。
灰色的人浪撞上了日军最后一道仓促组成的防线。
没有对射。
没有僵持。
只有碾压。
像狮子冲入吓傻的羊群。
一个日军少尉挥舞军刀。
试图组织十几个残兵结阵。
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。
军刀剧烈颤抖。
看到赵小栓冲来。
他本能地举刀劈砍。
赵小栓不闪不避。
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猛捅。
98k的刺刀穿透了少尉的胸膛。
从后背冒出带血的刀尖。
少尉动作僵住。
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小栓眼中燃烧的火焰。
军刀脱手。
向后倒去。
赵小栓一脚踹开尸体。
拔出刺刀。
反手一枪托砸死另一个扑上来的士兵。
王老蔫瘸着腿。
却冲得比许多年轻人还猛。
他抡起打光子弹的汉阳造。
狠狠砸在一个日军曹长的钢盔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钢盔凹陷。
曹长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。
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。
刺刀见红。
枪托砸骨。
拳头挥脸。
牙齿撕咬。
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在焦土上上演。
日军的精神早已被火箭炮击垮。
看着这些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中国士兵。
仅存的战斗意志烟消云散。
有人丢下枪跪地求饶。
有人转身就跑。
将后背卖给追来的刺刀。
有人精神崩溃。
嚎叫着胡乱开枪。
最终被四面八方捅来的刺刀扎成筛子。
这不是战斗。
是清算。
是对侵略者最彻底的清算。
喊杀声逼近日军指挥所。
最后的警卫小队不到一分钟便被消灭。
木门被一脚踹开。
硝烟和血腥味猛地灌入。
几个警卫刚举起枪。
就被打成了蜂窝。
李振和警卫先后进入指挥部。
枪口指向每一个角落。
指挥所里一片狼藉。
地图文件散落一地。
电台被砸毁。
马灯倾倒引燃了纸张。
冒着黑烟。
几个参谋蜷缩在角落。
举着双手瑟瑟发抖。
河村依旧跪在那里。
背对着门口。
跪在那面沾满泥土的师团军旗前。
军刀横在膝上。
仿佛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李振走到他身后。
看了一眼那面曾经沾满中国军人鲜血的旭日旗。
然后抬起脚。
将军靴踩在金色菊花纹章的中央。
用力碾了碾。
丝绸撕裂的细微声响。
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河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但依旧没有回头。
没有动。
冷冷吩咐警卫。
“带走。
连同这面旗。
这把刀。
派人严加看管。”
“是!”
李振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曾经指挥三万日军、意图踏平廊坊的指挥所。
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外面。
枪声已经基本停歇。
喊杀声渐渐平息。
只剩下士兵们粗重的喘息。
和压抑不住的胜利嘶吼与哭泣。
夕阳西沉。
血色的余晖泼洒在焦土上。
泼洒在屹立的灰色身影上。
泼洒在倒伏的土黄色尸体上。
泼洒在燃烧的残骸和扭曲的钢铁上。
将一切都染成了悲壮的暗红色。
李振匆匆追上段启年。
脸上带着激动的潮红。
声音发颤。
“旅长!初步战果统计出来了!
日军总伤亡一万四千人以上!
被俘五百余人!
多是伤员和崩溃的散兵!”
他顿了顿。
声音更加颤抖。
“我军今日总伤亡不到一千人!
主要是冲锋时的零星伤亡!
新兵阵亡三百二十七人。
伤三百余。
核心损失轻微!”
不到一千对一万四千。
这是歼灭性的打击。
是教科书上都不可能出现的战损比。
段启年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。
望着眼前被血色夕阳笼罩的战场。
寒风卷起灰烬和硝烟。
拂过他沾满尘土的脸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缓缓开口。
声音平静却带着铁铸般的力量。
在血色黄昏中传开。
“通电全军。
今日。
廊坊平原。
我军大捷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焦土和尸骸。
投向远方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北平城。
投向南方那片广袤而苦难的土地。
“也通电北平。
通电南京。
告诉全中国四万万同胞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将那口混合着硝烟、血腥、胜利与历史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。
一字一顿。
如同宣誓。
如同烙印。
“日本人。
不是不可战胜的。”
“关东军。
第一师团——
在廊坊。
被中国人——
打垮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没有激昂。
没有嘶吼。
只有经历过最深沉的黑暗和最残酷的血火后。
铁铸般的平静。
那面被踩在脚下的旭日旗。
那柄被缴获的将官军刀。
那一万四千具埋葬在焦土下的日军亡魂。
和一万多名屹立在血色夕阳下、眼中燃烧着火焰的中国士兵。
共同见证并宣告。
这头沉睡了百年的东方狮子。
醒了。
华北的天。
要变了。
中国的天。
也要变了。
远处。
尚未燃尽的火光将西方夜空染成跃动的暗红。
北平城巍峨的轮廓在暮霭中沉默。
那座古城里的人还不知道。
他们脚下这片古老土地的命运。
刚刚被一群穿着灰色军装、眼中燃火的人。
用钢铁、火焰和鲜血。
狠狠地撬动了一丝缝隙。
一丝光。
正从这被炸开的深不见底的缝隙里。
艰难地。
却顽强无比地。
透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