威姆斯接到电话的时候,人还在研发工区。
没有半点耽搁。
立刻放下手里的参数报表,直奔高管办公室。
他心里有数。
汤姆单独喊他,绝对不是闲聊。
最近项目架构大改,他是最大受益人。
也是唯一能给汤姆反馈一线真实情况的人。
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进。”
汤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威姆斯推门而入,姿态谦卑,分寸拿捏得很稳。
他没有主动开口问话。
乖乖站在办公桌前,等候指示。
汤姆抬眼,视线从电脑屏幕的离职报告上挪开。
看向威姆斯。
“最近底盘迭代,整体进度怎么样?”
高层不问小事,一问必是大事。
他快速整理措辞,只挑好话讲。
“进度非常理想。
新的双人审核机制落地后,流程顺畅了太多。
之前很多卡滞的参数适配问题,全部顺利推进。
团队效率提升很明显,年轻工程师的积极性也完全打开了。”
句句属实,但句句选择性属实。
他绝口不提删减冗余后的隐性风险。
原因很简单。
他现在刚上位,不能出任何纰漏。
管理层已经拍板定调,他一个新晋骨干,没必要反向抬杠找不自在。
而且,在他眼里,风险都是可控的。
杰夫过于保守,本就是老派工程师的通病。
适当放开标准,换项目速度,是正确取舍。
汤姆静静听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。
“所以,没有杰夫坐镇,项目不仅没崩,反而更好带了?”
这句话问得很刁钻。
威姆斯心里一闪而过的犹豫,瞬间压下去。
他点头,语气笃定。
“是的。
之前很多环节,因为单一标准过于严苛,容错空间太小。
现在多层审核、标准适度放宽,项目节奏肉眼可见的变快。
团队不再被单一思路束缚,整体活力更强。”
这番话,直接给汤姆的所有决策盖了章。
汤姆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疑虑,彻底消失。
他彻底踏实了。
看来,自己之前的判断没有任何问题。
不是公司离不开杰夫。
是杰夫的老旧思维,一直在拖整个项目的后腿。
现在徒弟成长起来,流程规范化。
老工程师心态失衡,主动离职,纯属情理之中。
汤姆淡淡开口。
“我收到杰夫的离职申请了。”
威姆斯心头一跳,故作惊讶。
“杰夫先生要离职?”
他演得很到位。
诧异、惋惜、难以置信,情绪齐全。
但心底,一片清明。
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。
权力被架空,话语权被稀释。
留在保时捷,只剩体面,没有尊严。
走,是必然结果。
汤姆看着他的表情,缓缓说道。
“人老了,思维固化,跟不上迭代。
占着核心岗位,反而限制团队发展。
他自己选择离开,也算体面收场。”
威姆斯不敢接话。
只低头聆听,保持谦逊姿态。
汤姆不需要他附和,他只是在自我确认。
确认自己的每一步布局,都是正确的。
片刻后,汤姆出声安排。
“你回去继续跟进项目。
稳住节奏,不要因为人员变动出乱子。
接下来的迭代,你全权牵头把控。”
一句话,彻底敲定威姆斯的核心地位。
威姆斯躬身应答。
“我一定全力以赴,绝不辜负公司信任。”
说完,躬身退出办公室。
办公室再度安静。
汤姆看着屏幕上的离职报告,眼神彻底冷下来。
可以放你走,但绝不能让你随心所欲的走。
他拿起内线电话,拨通人力总监的号码。
“杰夫的离职,流程正常走。
但是,追加一份专项竞业协议。
离职后三年内,禁止入职所有欧洲豪华车企及关联研发机构。
违反的话,那就全额赔付天价违约金。”
电话那头应声确认。
汤姆挂断电话,眼神漠然。
这一手,不算过分。
属于资本最常规的自保操作。
杰夫掌握保时捷数十年的底盘核心逻辑。
一旦流入欧洲竞品车企,对自家就是实打实的打击。
锁住欧洲,就等于锁住了他的职业根基。
……
两小时后。
HR办公室,杰夫坐在沙发上。
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竞业协议补充条款。
逐字逐句看完,全程面无表情。
HR坐在对面,语气客气且公式化。
“杰夫先生,公司尊重您的离职选择。
但基于您掌握的核心技术权限,需要签署这份专项竞业协议。
三年内,不得入职欧洲任何乘用车豪华品牌研发体系。
这是高层统一审批的硬性要求。”
没有针对,全是规矩。
可就是这份规矩,最杀人。
杰夫看完最后一行字。
心里那最后一丝残留的不舍,彻底烟消云散。
他终于彻底看懂了。
保时捷从来不需要他的技术,不需要他的底线。
只需要他听话。
听话干活,听话妥协,听话为资本让步。
一旦他不听话,公司不会挽留。
只会直接封死他所有后路。
留在欧洲,他就等于被行业封杀。
几十年深耕的人脉、体系、资源、话语权。
一纸协议,全部作废。
HR看着沉默的杰夫,轻声开口。
“杰夫先生,您可以考虑一下。
如果愿意继续留任,公司可以搁置这份协议。”
这就是高层最后的拿捏。
看似给退路,实则是逼你低头。
留下,就继续做没有话语权的工具人。
走,就彻底在欧洲销声匿迹。
杰夫抬起头,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。
只剩一种彻底解脱的平静。
“不用考虑了。”
他淡淡开口。
“协议我签。”
HR微微一愣。
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没有挣扎,没有犹豫。
仿佛被封死职业生涯的不是他一样。
同一时间,德国轻奢餐厅。
豪华大餐还在继续。
两瓶82年拉菲已经空了一瓶。
助理三人组彻底放开自我。
公费摆烂,彻底真香。
助理一边啃着龙虾,一边忍不住焦虑。
“张总,真不着急吗?
就剩最后两天了。
杰夫那边一点动静没有。
赌约要是输了,咱们回去可不好交代。”
张一凡靠在座椅上。
手里晃着红酒杯,姿态松弛到极致。
“急什么,人家正在帮我们铺路。”
助理一脸茫然。
“谁铺路?保时捷?”
张一凡点头。
语气轻飘飘的,笃定到离谱。
“对,汤姆这个人,别的不行。
帮我挖人,倒是一把好手。”
助理完全听不懂,但也不敢多问。
只能默默炫虾……
张一凡抬眼看向窗外,眼底没有半点玩乐的松弛。
只剩了然。
他太懂这种资本套路了。
架空、夺权、施压、锁竞业。
每一步,都是在把杰夫往外推。
保时捷自以为拿捏了人心。
自以为锁住了技术。
殊不知,他们封死的是杰夫最后的牵绊。
牵绊没了。
人就该来了。
……
深夜。
保时捷核心研发室。
人已经走空,只剩杰夫一人。
桌上摊着签好字的竞业协议。
还有那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底盘方案。
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。
看的不是参数,是自己几十年的青春。
曾经他以为,技术无国界,匠心有归处。
现在他懂了。
不肯妥协的技术,在资本眼里就是累赘。
不肯让步的底线,在流水线面前就是阻碍。
欧洲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土地。
亲手把他的路,彻底堵死了。
没有不甘,只剩释然。
杰夫缓缓拿出手机。
屏幕亮起。
通讯录顶端,那个陌生又深刻的号码。
他不再犹豫。
指尖落下,拨通电话。
嘟——
嘟——
电话接通。
不等对面开口,杰夫率先出声。
声音很轻,却无比坚定。
“张先生。
我想看看,你说的另一种造车方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