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一凡刚走进校门,宗文就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。
“凡哥,看前面。”
张一凡抬头。
沈知意站在教学楼门口的石柱旁边,手里拿着透明笔袋,正低头看手机。
她大概是在看时间,或者在看考场安排,或者什么也没看,只是在等人。
宗文又捅了他一下,这次力道更重,还附带了一声拖长了调的“哦——”。
郭昊也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咳嗽。
张一凡没理他俩。
他加快脚步走过去,走到沈知意面前。
“你来得挺早。”
“你也挺早。”沈知意把手机收进口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准考证没丢吧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笔袋呢。”
“带了。”
“身份证。”
“也带了。”张一凡看着她,“你是来考试的还是来检查我文具的。”
“我是来确认你不会因为忘带准考证而自动弃权。”沈知意说,“那样我就少一个对手了。”
“那你恐怕要失望了。”
“我从来不失望。”沈知意把笔袋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你猜作文会考什么。”
“大概率是议论文,主题应该跟成长、选择、责任这些相关。”
“太空泛了......”
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,目光越过张一凡的肩膀,落在不远处一个正从教学楼门口走出来的人身上。
林婉清从他们身边经过。
她的步子很慢,书包背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,她没有管。
她的脸色很苍白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。
眼窝深陷,嘴唇干燥,头发随便扎了一下,好几缕碎发散在脸侧,她也没有拢回去。
她直直地往前走,目光空洞,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张一凡和沈知意就站在她经过的路线上,离她不到两米。
她既没有看张一凡,也没有看沈知意,就那么走过去了。
脚步没有停顿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像是她眼睛里根本没有这两个人。
沈知意看着林婉清的背影消失在考场楼门口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
“林婉清看起来有些不对劲。”
张一凡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他想起昨天林婉清在小巷里拦着他,红着眼眶说“我是真的喜欢你”。
那大概是林婉清最后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。
现在她连情绪都没有了。
“不要操心他人的事。”张一凡收回目光,转向沈知意,“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考好试,你自己的状态调整好了吗。”
沈知意又看了考场楼门口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调整好了,你也是。”
张一凡应了一声。
两个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沈知意又聊回作文可能考的方向。
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,谁也没有再提刚才从他们身边走过的那个人。
考场里,林婉清接过试卷。
她的手指触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,她把手放平,用力按住试卷的一角,不让指尖再抖。
她写下名字,写上准考证号,把答题卡翻过来,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号的填涂。
这些动作她做过无数次,每一次模拟考试,每一套真题演练,她的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。
不需要思考,手自己就能完成。
她翻开试卷,开始看第一道现代文阅读。
她读了一遍,没读进去。
又读了一遍,还是没读进去。
字她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,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就是不往脑子里进。
她放下笔,用力揉了揉太阳穴。
昨晚她又听到他们在吵架。
每一句话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十几年积压的怨恨和疲惫。
吵到最后,他们说等女儿高考完就去离婚。
她靠在卧室门上,听着那些从客厅里漏出来的声音,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。
他们不离婚的原因,竟然是因为她。
她爸说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走了,她妈说你以为我不想走吗,我也是为了孩子才忍了你这么多年。
他们用了一个她最无法反驳的理由,把她变成了捆绑他们婚姻的绳索。
他们嘴上说忍,说为了孩子,她从来感觉不到那种忍受背后的爱。
他们以为不离婚是一种牺牲,一种伟大的付出,一种为了孩子好。
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她,你需不需要这种牺牲。
她看着面前的试卷,攥紧笔杆。
笔尖落在答题卡上,开始写字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,她只知道她必须写......
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张一凡感觉还不错。
整张卷子的难度比去年略高一些,现代文阅读有一道题考得挺偏,但他在考前翻过相关的文学评论,刚好撞上了。
作文材料竟然真的被沈知意猜中了,要求结合个人经历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?
他看到材料的时候差点笑出来。
沈知意那张冷淡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,估计她在考场上也是一样表情。
远远地,他看见沈知意从对面考场楼出来。
她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他,挥了挥手,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他冲她点了点头,她也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,就这么笑着打了个招呼,然后各自转身走了。
张一凡刚收回目光,宗文就从旁边冒了出来。
一张脸皱成一团,步伐沉重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已经准备好复读了”的颓丧气息。
他走到张一凡面前,站定,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开口,像是在坦白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。
“凡哥,我作文可能写跑题了。”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
“我看到那个材料,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‘妈妈’。”
“妈妈?”张一凡想了想,“你是从‘语言与成长’的角度切入,写母亲的语言对你的成长影响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凡哥,你听我说。”
宗文深吸一口气,
“小时候,‘妈妈’就是尊称,是温暖,是家的港湾。
现在......我看到那些短视频里的黑丝大长腿美女,第一反应也是脱口而出喊‘妈妈’。
你说‘妈妈’这个词算不算在成长过程中语义发生了演变的语言现象?
我觉得完全符合材料要求,同一个词语,在我不同的成长阶段,承载了完全不同的情感色彩。
从‘母亲’到‘妈妈’,从尊称到赞美,这不就是语言与成长的关系吗?”
张一凡沉默了。
他伸手拍了拍宗文的肩膀。
“你打瓦把脑子给打傻了吧!你真的在作文里写这个了?”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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