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安站在那里,两条腿在发抖。
他嘴唇嚅动了好几次,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,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
他本以为沈知意顶多就是替他同学说两句公道话,他赔个笑脸这事就过去了。
结果沈知意连赔笑脸的机会都没给他,直接跳过他和稀泥的念想,让他喊经理。
他慢吞吞地又摸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又戳,恨不得这部手机永远打不通。
物业经理来得很快。
不是走来的,是跑来的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深蓝色西装,肚子微微凸出,跑起来的时候西装下摆跟着一颠一颠的。
他接到保安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吹空调,听说门口有人堵着不肯走,怕挡了一号业主的路,心里本来就不痛快。
今天是一号别墅业主可能来办交接的大日子,他早早就把岗亭内外全打扫了一遍,连道闸都重新上了一遍漆,结果门口竟然有人闹事。
他抄起对讲机就往大门赶,老远就看到出租车还停在门口。
心里腾地冒起一股火:这保安是干什么吃的,连个出租车都赶不走!
然后他看到了沈知意。
沈知意站在岗亭旁边,双臂抱胸,面容冷峻,那双眼睛没什么多余的情绪,就是冷冷地站在那。
保安缩在她旁边,嘴唇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。
经理的脚步猛然顿了一下,胸口那股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,刺啦一声灭了个干净。
他顾不上那个出租车了,也顾不上门口堵没堵,脚下拐了个弯,快步走到沈知意面前。
他微微弯下腰,脸上堆出来的笑容又恭敬又小心:“沈小姐,您怎么在这儿?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你问他。”
沈知意连手指都没抬,只是朝保安的方向微微侧了侧下巴。
经理赶紧转头,目光落在保安脸上。
保安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身前,嘴唇直哆嗦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经理急了,压低嗓子吼了一句:“到底怎么回事?说!”
他的余光扫到了张一凡,扫到这个站在沈知意旁边、穿着一身旧衣服的少年,感觉眉眼有点眼熟,像是在哪见过,但又想不起来。
不过能被沈知意这么护着的,应该就是她同学,他没多想,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保安身上。
保安支支吾吾地开口:“经理,就是这个出租车......他堵在正门口不走。
我怕挡了业主的路,就让他赶紧开走,他不肯,还骂我是狗......
然后这个学生站出来说他是业主,要我工号要投诉我,我问他有没有业主证明他拿不出来,我就......”
“你就什么?”
沈知意截断了他的话,声音冷得像带着冰碴。
“你就骂人穷学生?让人赶紧滚?”
她每说一句,保安的脸就白一分,经理的额头汗就多一层。
“他是我同学,他坐出租车来你们小区门口,被你的保安当垃圾一样往外撵。
你们御景园的物业服务,就是对没有证明的访客直接人身攻击?
你们就是这么为业主服务的?”
经理的后脊背嗖嗖地往外冒冷汗。
这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还能打个哈哈,但从沈知意嘴里说出来,他连哈哈都不敢打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补救方案。
赔礼道歉、写检查、扣保安工资。
每一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沈知意要是回家跟她爸妈随口提一句,别说他一个小经理,连物业公司的年度考核都得受影响。
他正要开口训斥保安,先做个姿态让沈知意消气,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如果御景园的物业服务,就是用这种态度对待访客,那我看我也没必要办什么接收手续了。”
张一凡说完这句,转头看向经理,声音不大,语气平静。
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,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,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。
沈知意转头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他说他要办接收手续?不是来找同学的嘛?
经理愣了。
他抬头看着张一凡,嘴微微张着,脑子里飞速翻找记忆。
这个身形,这个年纪.......
然后他的脸色骤然大变。
他今天早上在办公室翻看业主资料,一号别墅的新业主没有留照片,但资料上赫然写着年龄和姓名。
当时他还跟手下人感慨说现在有钱人越来越年轻了,这岁数怕是家里给买的吧。
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穿着旧T恤、被保安拦在门口骂穷鬼的少年。
难道就是......就是那个只留了姓名和电话、连面都没露就拿下一号别墅的人!
他猛地转回头,看向保安的眼神不是愤怒,是恐惧。
保安被经理这个眼神吓得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,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垮下来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经理顾不上管他了。
他快步走到张一凡面前,弯下腰,声音又急又紧:“请问您是不是......您是不是姓张?一号别墅的张先生?”
张一凡点了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就两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但这两个字落在不同的人耳朵里,炸出了截然不同的回响。
沈知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她知道一号别墅意味着什么。
御景园一号别墅空了不是一年两年,售价是一回事,更重要的是,这栋楼当初是为一个京城退下来的大人物量身定制的,从风水朝向到庭院布局都极其讲究。
后来那位大人物出了事,这栋楼就像被贴了一道无形的封条,市面上流通了好几次都无人接手。
能拿下这栋楼的人,光有钱是不够的。
可她印象里的张一凡,明明是个家境普通的学生,她甚至记得他之前每次充饭卡都只充五十块钱,连小卖部的奶茶都舍不得买。
他怎么就成了御景园一号别墅的业主?
她看着他,满脑子都是问号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,从心底汩汩往上冒的窃喜。
他住在这里,他跟她住在一个小区。
从今往后,不止是在榜单上争排名的关系了,她可以在小区里偶遇他,可以在周末的早上敲他家门借笔记,不用再靠短信和微信小心翼翼地试探。
她下意识把手里便利店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,攥得紧紧的,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,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一点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